六月的驕陽似火,此時的操場正十分熱鬧。
距離中考還有不到一個月。
對于初三的學生來說,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拍畢業照。
“看鏡頭!三、二、一!茄子!”
快門按下的清脆聲響,將時間定格在2018年的夏天。
攝影師是個中年胖子,正揮舞著手指揮著那一群根本靜不下來的半大少年。
陳知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央,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比剪刀手,只是雙手插兜,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鏡頭。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像個隱形人一樣縮在最角落,劉海遮住了半張臉,沒人會在意他有沒有閉眼,也沒人會在洗出照片后特意去尋找他的身影。
那張畢業照,直到他重生前,都被壓在箱底積灰,連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好了!解散!大家可以找自已的朋友多拍幾張,都會放進畢業相冊的!”
隨著班主任王茜的一聲令下,原本勉強維持隊形的初三(3)班四散而開。
這幫家伙一個個鬼哭狼嚎地掏出藏在校服內兜、褲腿、甚至鞋襪里的手機。
王茜站在樹蔭下喝水,看著眼前這群魔亂舞的景象,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并沒有平日里的嚴厲。
全校都知道三班是個什么樣的存在。
在陳知的帶領下,這個班級的畫風清奇得令人發指。
自習課拉上窗簾放電影是常態,全班五十多號人,起碼有三十個敢頂風作案帶手機,來記錄青春美好的初中生活。
雖然紀律分經常被扣得慘不忍睹,但架不住三班成績硬啊。年級前十陳知占一個,裴凝雪占一個,李知意也占了一個,再加上平均分常年第一,班主任王茜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陳知,快過來拍照!”
不遠處,幾個平時關系鐵的男生正勾肩搭背地沖他招手。
陳知笑著走過去,被幾只大手按在C位。
“茄子——!”
快門定格。少年們笑得肆意張揚,眼神里是對未來希冀的光芒。
拍完大合照,人群散開,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找好朋友合影。
“班長!班長看這里!”
李嘉豪這貨不知道從哪搞來個自拍桿,把手機舉得老高,激動地招呼陳知。
陳知嫌棄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開這貨試圖搭上肩膀的爪子。
“離我遠點,熱。”
“別啊班長!這可是咱們的青春!必須得留下點濃墨重彩的一筆!”
李嘉豪不由分說,強行把陳知框進了畫面,順便還拉上了旁邊正準備溜走的裴凝雪。
“咔嚓。”
畫面里,李嘉豪笑得像個傻子,陳知一臉生無可戀,而裴凝雪……
這位平日里的高冷的千金,此刻正悄悄在陳知頭頂比了個兔耳朵,清冷的眸子里藏著一絲促狹。
拍完集體的大合照,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尋找關系好的伙伴留影。
李知意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花壇邊,手里緊緊攥著手機。
她今天把頭發扎成了高馬尾,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陳知早就注意到了她投來的視線,那種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
他大步走了過去。
“發什么呆呢?手機買來是當擺設的?”
李知意被嚇了一跳,肩膀瑟縮了一下,抬起頭,撞進陳知那雙含笑的眼睛里。
“沒……沒有。”
“那就拍一張。”
陳知很自然地拿過她的手機,切換到前置攝像頭,然后微微彎腰,將腦袋湊到了她的旁邊。
距離瞬間拉近。
李知意甚至能聞到陳知身上那股好聞的洗衣液味道,混雜著陽光的氣息。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笑一下,別搞得像我欠你錢似的。”
陳知伸手在她僵硬的臉頰上戳了一下。
李知意慌亂地抿了抿嘴,努力扯出一個羞澀又溫婉的笑容。
屏幕上,少年張揚自信,少女羞澀內斂,背后的藍天白云成了最好的背景板。
這一刻被永久保存。
應付完這兩個最重要的好朋友和好兄弟,陳知的目光開始在操場上搜尋那個最熟悉的身影。
不遠處的樹蔭下,林晚晚正被幾個女生簇擁著自拍。
她今天沒穿校服,而是換上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在斑駁的樹影下美得有些不真實。
少女青澀,精致動人。
就在陳知準備過去的時候,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陳知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躊躇在林晚晚那個小圈子的外圍。
好像是隔壁二班的一個男生,叫王天天。
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平日里說話聲音比蚊子還小,存在感極低。
此刻,王天天正死死地攥著自已的手機,整個人有些局促和緊張。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觸電般地縮了回去,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陳知挑了挑眉,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默默靠在旁邊的單杠上看著。
終于,在做了大概兩分鐘的心理建設后,王天天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勇氣都透支干凈一樣,猛地沖到了林晚晚面前。
“林……林晚晚同學!”
這一聲喊得有點劈叉。
正在和閨蜜說笑的林晚晚愣了一下,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生。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天天的臉漲得通紅,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他還是強撐著沒有后退。
“我……我能和你拍張照嗎?”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細不可聞。
林晚晚眨了眨那雙大眼睛,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出。
她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陳知。
陳知站直了身子,剛準備走過去替她解圍。
畢竟在這個年紀,這種當眾的表白或者邀約,對于女孩子來說確實是一種負擔。
然而,還沒等他抬腳,旁邊突然傳來了幾聲刺耳的嗤笑。
“喲,這不是那個悶葫蘆嗎?怎么著,想吃天鵝肉啊?”
說話的好像是他們班平日里游手好閑的男生,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很帥的嘲諷笑容。
“王天天,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人家林晚晚是什么人,你也配?”
“就是,看見人家正牌竹馬在那邊站著嗎?你也敢往上湊,真是不知死活。”
“笑死我了,這年頭癩蛤蟆都這么有夢想了嗎?”
惡毒的語言像刀子一樣,一句接一句地扎過來。
王天天原本就不多的勇氣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握著手機的手劇烈顫抖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僂了下去。
那種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姿態,看得讓人心酸。
“對……對不起。”
王天天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轉身就想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陳知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最討厭這種踩著別人的自尊來彰顯自已優越感的垃圾。
就在陳知準備過去給那幾個嘴賤的家伙一點教訓的時候,一道清脆的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站住!”
林晚晚叫住了正要落荒而逃的王天天。
隨后,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她幾步走到了那幾個還在嬉皮笑臉的男生面前。
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甜美笑容的臉蛋,此刻布滿了寒霜。
“很好笑嗎?”
幾個男生愣住了,嬉皮笑臉僵在臉上。
“他是你們三年的同學,不是你們的仇人!”
林晚晚指著那幾個男生的鼻子,語速極快。
“人家只是不愛說話,又沒吃你們家大米,你們憑什么這么說他?”
“為了找同學拍照鼓起勇氣,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嗎?我覺得他比你們這些只會躲在背后嚼舌根的長舌婦強一萬倍!”
“你們這種行為,真的很惡心,非常惡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知看著那個站在陽光下,指著別人破口大罵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
這才是林晚晚。
這就是那個未來能在娛樂圈的大染缸里殺出一條血路,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人追捧的天后。她骨子里的正義感和善良,從來沒有變過。
罵完了那群慫包,林晚晚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已經完全呆滯的王天天面前。
“手機給我。”
她伸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里的溫和。
王天天機械地把手機遞了過去,整個人還是懵的。
林晚晚拿著手機,轉身看向一直靠在單杠上看戲的陳知,揚了揚下巴。
“陳大攝影師,還不過來干活?”
陳知走過去,接過林晚晚遞來的手機。
“遵命,公主殿下。”
王天天局促地站在林晚晚身邊,雙手緊緊貼著褲縫,身體僵硬,始終保持著克制的距離。
林晚晚卻很大方,歪著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白色的裙擺上跳躍。
陳知看著屏幕里的畫面。
一個是光芒萬丈的未來之星,一個是平凡卑微的暗戀少年。
這種強烈的反差,卻構成了青春最真實的底色。
“咔嚓。”
陳知把手機遞還給王天天。
“拍得不錯,記得給個好評。”
王天天雙手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眼眶瞬間紅了。
他深深地對著林晚晚和陳知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謝你們!”
說完,他像是懷揣著什么稀世珍寶一樣,緊緊護著手機,轉身跑遠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要聯系方式,沒有說一句多余的話,甚至沒有告訴林晚晚自已的名字。
青春是本太過倉促的書。
自卑似乎籠罩了他整個青春。
或許對他來說,這張照片,就是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最好的句號。
陳知不知道平時內向的他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人群漸漸散去。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著王天天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隨后,她轉過身,背著手跳到陳知面前,那雙大眼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像是在試探什么。
“喂,陳知。”
“嗯?”
“你……沒生氣吧?”
林晚晚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知的表情,“我剛才是不是太兇了?”
陳知看著她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沒忍住,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想什么呢。”
“我是在想,我家晚晚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帥了。”
陳知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
林晚晚捂著額頭,原本忐忑的心情煙消云散,抑制不住的得意。
她傲嬌地揚起下巴,哼哼了兩聲。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有我這樣人美心善的青梅,陳知你就偷著樂吧!”
陳知看著她驕傲的小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是是,我祖墳冒青煙了。”
他轉過身,看向操場上那些還在打鬧的同學,看向這片承載了三年記憶的校園。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青春這本太過倉促的書,在這一刻,已經過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