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江想了一會，望著黃振邦道：“要是實在不行，這件事就算了吧。除了面塑，還有木雕、陶藝什么的，咱們換個別的傳統工藝其實也行。”
他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將黃帝文化發揚光大，至于其余的，只是輔助，有了最好，沒有也無所謂。既然孟氏面塑不愿意，那也沒必要過于強求。
黃振邦沉默了一會，隨后開口道：“我從進來之后，就一直在觀看周圍的情況。”
頓了下，黃振邦轉頭問道孟國勇：“孟老弟，你覺得孟氏面塑的發展前景怎么樣？”
孟國勇有些不太懂：“前景？”
黃振邦又說道：“我說的再通俗點，就是有沒有人愿意學面塑？”
孟國勇苦笑一聲：“現在這社會，大家都是奔著錢去的，面塑這東西，學三年以上才能初步掌握訣竅，想要精通，最少也要十年以上，普通人誰受得了？最主要的是，這東西的藝術價值高，但真正懂得欣賞的人少，就算學成了，通過面塑也掙不到多少錢。不瞞你們說，除了我們孟家，其余基本上沒有人學習面塑，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孟氏面塑這門手藝會不會到小超之后就斷絕了。”
黃振邦嘆了口氣：“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
和黃振江不同，黃振邦參觀過不少民俗展館，進來之后很快就發現了問題，這里的展品不少，但基本上都處于孤芳自賞的狀態，并且明顯感覺有些后繼無力。
這話說完，他又望著黃振江開口道：“咱們確實可以離開，用別的方式繼續宣傳黃帝文化，但孟氏面塑呢？我不想看著這樣一門傳統的手藝就此沒落。要不咱們去和孟老爺子談談？”
黃振江道：“反正來了，你要是想聊的話，就去試試吧！”
這些年黃振江一直在搜集老物件，在這期間也和不少手藝人聊過天，他清楚的知道，隨著時代的發展，已經開始有許多傳統手藝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里，比如之前修補的器皿的銅匠，比如修鋼筆的師傅，比如走街串巷的磨刀磨剪子、彈棉花的手藝人……那些在二三十年前還隨時可以看到的行業，在如今再無人問津。
時代在進步，那些無法適應的行業自然要消亡，這是歷史的必然。雖然這么說，但他們的年紀大了，愈發懷舊，如今看到面塑，自然想著能將其保留下來，并且作為一門傳統技藝，發揚光大。
眼見這樣，孟國勇道：“老爺子在那邊的屋子，走吧，希望你們能勸得動他！”
對于孟國勇而言，能擴大孟氏面塑的影響力肯定是好事。
幾人在孟國勇的帶領下，離開工藝品展廳，朝著另一處房間走去。
門是半掩的。
隔著門縫，可以看到一個穿著樸素的白發老人戴著眼鏡，正在專心致志的用手捏著一塊面團，他低著頭，臉上的皺紋似乎包含了無數的歲月，不拘言笑，看上去有些嚴厲。手中那塊毫不起眼的面團在他的手里仿佛被注入了靈魂，不斷的變化著，很快就變成了一只飛鳥的造型，而后，老人又取出專用的刻刀，在飛鳥的翅膀上雕刻出羽毛的紋路。他每一刀都刻畫的十分用心，明明看上去八旬左右的年紀，但握住刻刀的手卻十分平穩，沒有絲毫抖動。
他就這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和這個世界隔絕，陽光通過窗戶照射在他的身上，泛起淡淡的黃色光澤，渲染出一股神圣且莊嚴的韻味。孟國勇本來想進去，但卻被黃振邦拉住。
大家就這么站在門口。
足足等了半個小時，一直等到老人將這只飛鳥的最后一處位置刻畫渲染完畢，放下工具，摘掉眼鏡，起身活動，這才敲門走了進去。
黃振江看到老人，趕緊打招呼：“鐵軍叔！”
孟鐵軍看到他們，眉心瞬間皺了起來，有些不近情面的開口道：“你咋來了？還是為了說那些事的？先說好，不行！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哪里是說改就能改的！回頭我去地下了，還不被祖宗罵啊！”
黃振江道：“鐵軍叔，科技在發展，時代在進步，好多東西都得跟隨潮流才行，咱們也得學著創新才行！”
孟鐵軍擺手道：“創啥新啊！什么叫傳統手藝，就是老東西！你都創新了，搞的亂七八糟的，哪里還有老祖宗傳下來的韻味。誰愛創誰創，反正我們孟氏面塑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黃振江被懟了一頓，有些無語的望向黃振邦。
黃振邦在腦海中組織了一番語言，然后向前走了幾步，輕輕拿起孟鐵軍剛做好的那只飛鳥面塑，端詳幾秒后贊嘆道：“孟老先生的工藝確實不凡，這技藝都快趕上國家級大師的手手筆了，作品栩栩如生，精彩絕倫啊！”
即便孟鐵軍性格執拗，被這么一番夸獎，也覺得有些飄飄然，略帶矜持的擺手道：“隨手做的小東西，過贊了，過贊了。”
黃振邦把飛鳥放下，又搖頭道：“只可惜這么好的工藝品，沒辦法展示出去，只能在這里，就好像飛鳥被桎梏了雙翅，無法翱翔，明珠蒙塵啊！”
孟鐵軍有些不滿的說道：“不是明珠蒙塵，是他們沒有眼光，不會欣賞藝術。”
黃振邦再次搖頭：“咱們有句古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實際上，就連好酒也開始在各大媒體做廣告了，東西再好，也得宣傳，要不肯定會被別的東西所取代。你剛才也說了，怕回頭去地下被祖宗罵，但就沒想過，萬一這面塑以后斷了傳承，豈不是比改變創新還可怕嗎？”
這話一出口，黃振江和孟國勇的面色都變了，當著這種老人的面說斷傳承，和指著鼻子罵人沒有什么區別。
果然，孟鐵軍當即就怒了：“你這是在罵我們孟家是吧？出去！現在就給我出去！”
黃振邦表情依舊平靜：“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孟老爺子，你整天坐在屋里，根本沒有去接觸外在的事物，好多手工制作的東西，都已經被機械所取代，無數傳統的東西，都逐漸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里，你自以為的堅持，其實是在與時代背道而馳，別說讓年輕人喜歡學習，甚至年輕人連接觸的機會都沒有，孟家現在還有小超，但你覺得小超的孩子，還會繼續學習面塑嗎？”
聽到這些話，孟鐵軍沉默下來，連帶表情都變得有些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