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遠伸出手,拉住高陽的手指:“爸爸,我們班同學(xué)說,你是個大官,特別忙?!?/p>
高陽笑了:“再忙,你也是我兒子啊?!?/p>
“那你能不能……”小遠猶豫了一下,“明天來參加我們學(xué)校的運動會?我跑四百米接力,是第一棒?!?/p>
高陽看了看林清婉。林清婉搖搖頭:“明天上午你有常委會,下午要去經(jīng)開區(qū)調(diào)研,晚上還要接待省里的考察組。”
小遠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爸爸盡量?!备哧栁站o兒子的手,“如果實在去不了,讓媽媽給你錄像,好不好?”
“好吧?!毙∵h懂事地點點頭,但難掩失望。
點滴打完了,護士來拔針。小遠疼得咧了咧嘴,但沒哭。
離開醫(yī)院時,雨小了些。林清婉開車,高陽坐在副駕駛座。
“其實你可以去的?!绷智逋窨粗胺降穆?,“半天時間,擠一擠總能擠出來?!?/p>
“我知道。”高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你也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征地補償?shù)氖聞備侀_,省里的調(diào)查還在繼續(xù),經(jīng)開區(qū)幾家企業(yè)的困難還沒解決……我走不開?!?/p>
車里沉默了一會兒。
“有時候我在想,”林清婉輕聲說,“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太自私了?為了工作,犧牲了家庭,犧牲了孩子的童年。”
高陽睜開眼,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
“不是自私?!彼f,“是選擇。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承擔這條路的代價?!?/p>
“那代價,會不會太大了?”
高陽沒有回答。
車在紅燈前停下。雨刷器有節(jié)奏地擺動著,刮開前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但很快又有新的雨滴落下。
就像生活,一個問題解決了,又有新的問題出現(xiàn)。
永遠在路上。
永遠不能停。
回到家,已經(jīng)九點多了。高陽洗漱完,走進書房。桌上又堆了新送來的文件。
他坐下,翻開第一份。是關(guān)于經(jīng)開區(qū)企業(yè)整改進展的匯報。
翻到第二份,是關(guān)于北部山區(qū)旅游環(huán)線復(fù)工方案的請示。
翻到第三份,是市紀委報來的,關(guān)于征地補償問題涉及干部的處理建議。
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
月光從云層縫隙里透出來,灑在書桌上。
鋼筆在紙上移動的聲音,沙沙的,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物。
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這個普通的書房里。
一個市委書記,正在處理一座城市的問題。
早晨七點半,高陽在市委食堂吃早飯。
稀飯、饅頭、咸菜,簡單的幾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王哲。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
窗外,雨后的青州顯得格外清新。梧桐樹葉上掛著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幾只麻雀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跳來跳去,啄食著什么。
“今天要發(fā)第一批補償款了。”王哲放下筷子,壓低聲音,“青石鎮(zhèn),三個村,總共四百八十萬?!?/p>
高陽點點頭:“現(xiàn)場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鎮(zhèn)財政所、銀行工作人員都到位,村委會組織村民分批來領(lǐng)。紀委的同志也在現(xiàn)場監(jiān)督?!?/p>
“領(lǐng)款手續(xù)要簡便,不能給群眾添麻煩?!?/p>
“明白?!蓖跽塥q豫了一下,“不過高書記,有個情況得跟您匯報。”
“說?!?/p>
“昨天下午,青石鎮(zhèn)的幾個老干部……找到我了。”王哲斟酌著用詞,“就是當年參與征地工作的那幾位。他們問我,錢從市財政出,那被他們‘協(xié)調(diào)’走的那部分,還追不追了?”
高陽抬起眼:“你怎么回答的?”
“我說,該追的還是要追。但考慮到實際情況,可以分期分批,也可以從其他渠道想辦法?!?/p>
“比如?”
“比如,讓他們主動退繳一部分,市里再通過其他項目給予適當補償?!蓖跽苷f得很謹慎,“畢竟,當年那筆錢,大部分確實用于鎮(zhèn)里的公共建設(shè)了。青石鎮(zhèn)現(xiàn)在的辦公樓、衛(wèi)生院,用的都是那筆錢?!?/p>
高陽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喝著稀飯。
王哲繼續(xù)說:“那幾個老同志,年紀都大了。最年輕的一個,今年也五十八了,明年就要退休。他們說,如果真要全額追繳,他們……他們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就不拿了?”高陽放下碗,“那農(nóng)民的損失,誰補?”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哲連忙解釋,“我是想,能不能找個折中的辦法。既要維護群眾利益,也要考慮實際情況。有些老同志,在基層干了一輩子,沒功勞也有苦勞。如果因為十年前的一件事,晚年……”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高陽站起身,拿起餐盤:“八點半,小會議室開個短會。把紀委、財政、審計的負責人都叫上?!?/p>
“好?!?/p>
上午八點半,小會議室。
氣氛比平時更凝重。老林、財政局長、審計局長都到了,各自面前擺著厚厚的材料。
高陽開門見山:“補償款今天開始發(fā)放,這是好事。但錢發(fā)完了,事還沒完。被挪用的那部分資金,怎么追繳?涉及的那些干部,怎么處理?今天要拿出個具體意見。”
老林先開口:“從目前調(diào)查的情況看,涉及干部二十七人。其中,處級干部三人,科級干部十四人,其他十人。挪用資金總額一千二百四十萬元,平均每人四十六萬。但這只是賬面數(shù)字,實際用于個人消費的,目前只查實了三例,金額都不大?!?/p>
“多大?”
“最多的一筆,八萬六,是一個副鎮(zhèn)長用‘協(xié)調(diào)費’的名義報銷了家里的裝修款。其他的,都是些煙酒、餐飲、交通補貼之類,單筆不超過五千。”
高陽看向財政局長:“市財政墊付的這一千二百四十萬,多久能追回來?”
財政局長面露難色:“高書記,說實話,很難。這些錢已經(jīng)變成了固定資產(chǎn),或者已經(jīng)消費掉了。如果要追繳,只能從這些干部的工資、津貼里扣。但按他們的收入水平,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幾年才能還清?!?/p>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