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病比想象中嚴重。高陽趕到醫(yī)院時，老人正靠在病床上咳嗽，瘦削的手背上插著輸液管，像枯樹枝上纏著的藤蔓。
“爸。”高陽輕輕喚了一聲，喉嚨發(fā)緊。
父親睜開眼，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來了？工作那么忙，不用特意跑這一趟。”
母親在一旁抹眼淚：“你爸這肺氣腫是老毛病了，醫(yī)生說要靜養(yǎng)，不能操心。”
高陽在病床前坐下，握住父親冰涼的手。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父親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父親突然問。
高陽心里\"咯噔\"一下。父親雖然退休多年，但對官場那些事依然敏感。
“沒什么大事，都解決了。”高陽勉強笑笑。
父親盯著他看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你啊，從小就倔。在河陽那次差點把命搭進去，現(xiàn)在又......”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護士進來換藥，看見高陽，笑著說：“老爺子從昨天就在念叨，說兒子要來了。您得多陪陪他，這病啊，心情很重要。”
高陽心里一陣酸楚。這些年來，他陪父母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傍晚時分，沈清婉也趕到了醫(yī)院。她細心地給父親削蘋果，陪母親聊天，病房里的氣氛總算輕松了些。
趁著沈清婉陪母親去打水的工夫，父親突然壓低聲音：
“陽陽，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又惹上麻煩了？”
高陽知道瞞不過，只好把最近發(fā)生的事簡單說了。
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陽把病房染成金色，老人的側(cè)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蒼老。
“還記得你剛考上公務(wù)員時，我跟你說過的話嗎？”父親突然問。
“記得。”高陽點頭，“您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現(xiàn)在這話還作數(shù)。”
父親握住他的手，“爸知道你是個好官，但是......”他頓了頓，“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認輸，是為了更好地前進。”
高陽明白父親的意思。趙副主任雖然倒了，可他背后的勢力還在。繼續(xù)硬碰硬，恐怕兇多吉少。
“爸，我......”
“不用現(xiàn)在回答。”
父親擺擺手，“你自已想清楚。無論你做什么決定，爸都支持你。”
這時，高陽的手機響了。是老陳發(fā)來的信息：“有急事，速回電話。”
高陽走到走廊盡頭，撥通老陳的電話。
“情況有變。”老陳語氣急促，“那位老領(lǐng)導可能要提前動手，你最近一定要小心。”
“他要做什么？”
“還不清楚。但據(jù)我們掌握的情報，他正在調(diào)動各種關(guān)系，可能要對你下手。”
掛斷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發(fā)呆。夜色中的城市燈火通明，可在他眼里，卻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正慢慢收緊。
回到病房，父親已經(jīng)睡了。沈清婉輕聲問：“出什么事了？”
高陽搖搖頭，替父親掖了掖被角。看著老人沉睡的面容，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自行車送他上學的情景。那時父親的背挺得筆直，能為他擋住所有風雨。
如今，輪到他來承擔一切了。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醫(yī)生辦公室了解病情。主治醫(yī)生是個中年男子，說話很直接：
“老爺子的病需要靜養(yǎng)，不能再受刺激。我建議，最好換個環(huán)境療養(yǎng)。”
“換到哪里？”
“郊區(qū)就不錯，空氣好，也安靜。”
回到病房，高陽把這個建議說了。父親卻直搖頭：“我在這住慣了，哪都不去。”
“爸，這是為了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已清楚。”父親突然激動起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想把我支走？”
高陽一時語塞。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xiàn)在門口——居然是老陳！
“老爺子，好久不見。”
老陳笑著打招呼，“我正好來這邊辦事，聽說您住院了，過來看看。”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小陳啊！快坐快坐！”
高陽這才知道，老陳和父親竟然是舊相識。很多年前，老陳剛參加工作時的第一任領(lǐng)導，就是高陽的父親。
等母親帶著沈清婉去打飯，老陳才說明來意：
“老爺子，我也不瞞您。高陽現(xiàn)在處境很危險，對方可能要狗急跳墻。為了你們的安全，我建議你們暫時搬個家。”
父親沉默片刻，問：“有多危險？”
老陳看了一眼高陽，緩緩道：“可能比在河陽那次更危險。”
病房里一片寂靜，只有監(jiān)護儀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滴\"聲。
良久，父親長長嘆了口氣：“搬吧。我們老了，不能拖孩子后腿。”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老陳安排得很周到，在鄰市找了個安靜的療養(yǎng)院，連轉(zhuǎn)移的車輛都準備好了。
臨走那天，父親握著高陽的手：
“記住爸的話，無論什么時候，都要對得起自已的良心。”
看著父母坐的車消失在街角，高陽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沈清婉輕輕挽住他的胳膊：“接下來怎么辦？”
高陽望著遠方，目光堅定：“該來的總會來。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對吧。”
回到省城，高陽立即投入工作。他把自已關(guān)在辦公室里，整理這些年來掌握的所有證據(jù)。
從河陽的案子，到最近的\"國信評估\"事件，每一份材料都記錄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紀委大樓的方向。那里亮著的燈光，像黑夜中的燈塔，給他力量和希望。
這天晚上，他接到老陳的電話：“準備收網(wǎng)了。l
高陽心里一緊：“什么時候？”
“明天。”
老陳語氣凝重，“這次行動風險很大，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掛斷電話，高陽獨自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舊相框。照片上，年輕的父母抱著他，三人都笑得很開心。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張全家福。
他把相框小心地包好，放進公文包最里層。然后開始銷毀一些敏感文件，清理電腦記錄。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晨曦透過窗戶，給辦公室鍍上一層金色。
高陽站起身，整了整衣領(lǐng)。鏡子里的人，眼神堅定，無所畏懼。
他知道，今天過后，一切都將改變。但他不后悔。
因為這就是他選擇的路。一條充滿荊棘，卻通往光明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