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揉了揉太陽穴：“也就是說，這筆錢可能永遠追不回來了？”
“理論上有可能。”王哲頓了頓，“但高書記說了，追不追得回來是能力問題，追不追是態度問題。該走的程序一定要走，該做的努力一定要做。”
正說著，高陽推門進來。
“情況怎么樣？”
兩人簡單匯報了進展。高陽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點頭。
聽完后，他問：“截至目前，涉及的總金額有多少了？”
“已經確認的問題資金，四千六百萬。”王哲說，“還在查的可能還有兩千萬左右。”
六千六百萬。對一個地級市來說，不是小數目。
“能追回多少？”
“目前看……很難。”王哲實話實說，“大部分已經通過復雜渠道洗出去了，有的進了海外賬戶，有的變成了固定資產，有的可能已經消費掉了。”
高陽沉默了片刻。
“這樣，”他說，“明天上午，開個通報會。把目前自查的情況，向市委、市政府的主要負責同志通報一下。不遮掩，不回避，實事求是。”
王哲和老林對視一眼。這個決定很大膽——主動通報，意味著要把所有問題攤在桌面上。
“高書記，這個時機……”老林有些顧慮。
“時機正好。”高陽說，“現在不說，等別人來說，就被動了。我們主動說，至少掌握了話語權。”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那幾棵葉子已經掉光了的銀杏樹。
“青州的問題，就像這些樹。”他緩緩道，“葉子掉了，看得見；但根在地下，看不見。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把根挖出來，看看有沒有爛的。有爛的，剪掉；沒爛的，好好養。這樣明年春天，才能長得更好。”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委第二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坐滿了人。除了市委常委，還有其他部門的領導，以及部分老干部代表。氣氛有些嚴肅。
高陽主持會議。他沒有用講稿，面前只有幾頁簡單的提綱。
“各位老領導，各位同志，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通報一下專項清理工作的進展情況。”他開門見山，“首先，我代表市委，向大家報告幾個數字。”
他頓了頓，讓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
“經過五天的自查，目前發現八個歷史項目存在問題，涉及資金總額初步確認四千六百萬。這些問題主要包括：程序不規范、超預算、資金流向不明。”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我們已經追查到部分資金的流向。其中兩千三百萬通過空殼公司轉移，最終流向海外賬戶。追繳工作正在進行，但難度很大。”
議論聲更大了。
“第三，”高陽提高了聲音，“截至目前，沒有發現現任市領導有個人違紀違法問題。大多數問題集中在已經去世的韓斌同志身上，其他同志主要是執行層面把關不嚴、監督不到位。”
這話讓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我要說明的是，”高陽環視全場，“我們開展自查，不是否定歷史，不是追究個人，是要理清賬目、堵塞漏洞、完善制度。青州過去的發展成就有目共睹，各位老領導付出的心血功不可沒。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否定。”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
“但問題也是客觀存在的。不解決這些問題，青州的發展就走不穩、走不遠。所以，我的態度很明確：該肯定的肯定，該糾正的糾正，該追繳的追繳。一切依法依規，一切實事求是。”
接下來，王哲和老林分別通報了審計和談話的具體情況。數據、事實、案例，一件件擺出來。
通報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一位老干部舉手發言。
“高書記，我是前R大主任，退休八年了。”
老人聲音洪亮，“我想問一個問題：這些追不回來的錢，最后怎么辦？難道就讓國家受損失？”
這個問題很尖銳。所有人都看向高陽。
高陽站起身。
“陳老問得好。這個問題，我們也反復研究過。”他說，“初步的想法是：第一，盡最大努力追繳，能追回多少追回多少；第二，對確實無法追回的，由市財政設立專項賬戶，從相關項目的后續收益中逐年抵扣；第三，涉及的相關責任人，該處理的處理，該教育的教育。”
他頓了頓：“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完善制度，防止類似問題再發生。這才是根本。”
老陳點點頭，坐下了。
散會后，高陽在走廊里被幾位老干部圍住。
“高書記，你做得對。”一位前副市長拍著他的肩膀，“有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對問題。”
“是啊，”另一位說，“我們這些老家伙支持你。有什么需要我們的，盡管開口。”
高陽一一握手致謝。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中午。秘書劉建斌送來了盒飯，還有一份剛收到的傳真。
是高陽的兒子小遠學校發來的——家長會通知，時間是后天下午。
高陽看著那份通知，愣了很久。
他想起自已答應過兒子，要去參加他的家長會。但后天下午，省紀委工作組要聽取自查情況匯報。
手機響了，是小遠打來的。
“爸爸，老師發通知了，你看到沒？”
“看到了。”
“你能來嗎？”兒子的聲音里滿是期待，“我這次考試進步了，老師說要表揚我。”
高陽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窗內，滿桌文件。
“爸爸盡量。”他說，“如果實在去不了，讓媽媽去，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兒子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你盡量。”
掛了電話，高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為人父，為人夫，為市委書記。
每一個角色，都有責任。
每一個責任，都要承擔。
有時候，真的很難。
但路，還是要走。
他睜開眼，打開盒飯。飯菜已經涼了，但他吃得很認真。
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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