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在新崗位上干了不到一周，就深刻體會到什么叫“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早晨，他剛在辦公桌前坐下，老李就端著茶杯溜了進來，臉上堆著譙媚的笑：“高主任，您看那報告的事......”
“報告怎么了？”高陽頭也不抬，繼續翻看文件。
“是這樣，”老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有些數據吧，它確實不太好改。您也知道，這些數字都是經過......上面認可的?！?/p>
高陽這才抬起頭，直視著老李：“哪個上面？”
“這個......”老李搓著手，訕笑道，“就是正常的審批流程嘛。要不，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在備注里給您做個說明？”
“我要的不是說明，是真實數據?！备哧柊唁摴P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老李，你在研究室干了二十年，應該比我更清楚，虛假報告會帶來什么后果?！?/p>
老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高主任，您這話說的......我也是為了工作......”
“為了工作就更該實事求是?！备哧栒酒鹕?，走到窗前，“這樣吧，報告你先拿回去。什么時候把真實數據整理出來，什么時候再交給我?！?/p>
老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高陽的背影，最終還是悻悻地離開了。
人剛走，小趙就敲門進來：“高處，王副書記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高陽心里冷笑——來得真快。
王副書記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地氣派，只是今天多了幾盆名貴的蘭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高陽啊，坐。”王副書記熱情地招呼他，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新崗位還適應嗎？”
“正在熟悉?！备哧柦舆^茶杯，沒有喝。
“政策研究室的工作比較特殊，”王副書記在對面坐下，笑容可掬，“既要堅持原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別是對待老同志，要多一些耐心。”
高陽不動聲色：“王副書記指的是？”
“比如老李，”王副書記輕輕吹著茶杯上的熱氣，“他在研究室干了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有些小事，不必太較真。”
“如果涉及原則問題，再小的事也得較真?！?/p>
王副書記的笑容淡了些：“高陽，你還年輕。在機關工作，有時候需要靈活處理?！?/p>
“靈活不等于放棄原則。”高陽放下茶杯，“王副書記，如果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今天還要審核幾個重點項目報告?！?/p>
從王副書記辦公室出來，高陽在走廊里遇見了幾個其他部門的負責人。大家表面上客氣地打著招呼，眼神卻都帶著探究。
回到辦公室，小趙正在整理文件，見他進來，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就說?！备哧栕?，揉了揉太陽穴。
“高處，剛才我聽見老李在茶水間打電話......”小趙壓低聲音，“好像在說，要給您點顏色看看?！?/p>
高陽笑了：“讓他來?！?/p>
下午，高陽召集政策研究室的骨干開會。人到齊后，他開門見山：
“今天開始，我們要建立新的報告審核機制。所有報告必須經過三道審核：起草人自查，組長復核，最后到我這里終審?！?/p>
底下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老李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高主任，這樣會不會太繁瑣了？現在人手本來就不夠......”
“正因為人手不夠，才更要把好質量關。”高陽環視眾人，“另外，我決定對重點項目實行全程留痕。從數據采集到報告成型，每個環節都要有記錄。”
這話一出，會議室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要動真格的。
散會后，高陽特意留下老李：“關于開發區的那份報告，你打算什么時候重做？”
老李臉色很難看：“高主任，有些數據確實不好改......”
“是不好改，還是不想改？”高陽直視著他的眼睛，“老李，你在這個位置上也干了這么多年，應該知道虛報數據的后果。去年國土局的那個案子，你不會忘了吧？”
老李的額頭開始冒汗：“那......那我再想想辦法?！?/p>
看著他倉皇離開的背影，高陽心里并沒有勝利的喜悅。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晚上加班時，沈清婉打來電話：“還在忙？”
“嗯，有幾個報告要看完。”高陽揉了揉發脹的眼睛，“爸媽那邊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爸總問起你?！鄙蚯逋耦D了頓，“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
高陽笑了笑：“能有什么麻煩？就是些工作上的事?！?/p>
“你騙不了我。”沈清婉輕聲說，“每次你遇到難事，聲音都會比平時低半度?！?/p>
高陽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報告上做手腳?！?/p>
“嚴重嗎？”
“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备哧栕叩酱扒?，看著窗外的夜色，“關鍵是看怎么處理。”
“你打算怎么辦？”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备哧栒Z氣堅定，“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得對得起這份責任?！?/p>
掛斷電話后，他繼續翻閱那些報告。越是往下看，眉頭皺得越緊——不少報告都存在數據不實、論證不充分的問題，有些甚至明顯是在為特定項目“開綠燈”。
深夜十一點，他終于看完最后一份報告。合上文件夾，他給老陳發了條信息：“問題比想象的嚴重?！?/p>
老陳很快回復：“意料之中。穩扎穩打，切忌冒進?！?/p>
高陽關掉電腦，獨自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他想起剛參加工作時，父親對他說過的話：“官場就像一個大染缸，有的人被染黑了，有的人卻能保持本色。關鍵在于，你心里裝著什么。”
現在，他越來越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第二天一早，高陽提前來到辦公室。讓他意外的是，老李已經等在門口，手里拿著一份新的報告。
“高主任，這是修改后的報告?！崩侠畹膽B度恭敬了許多，“數據都核實過了，審批流程也重新梳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