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有人拿盆往下潑,噼里啪啦地砸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光怪陸離的灰暗。
顏家半山別墅的餐廳里,那盞造價不菲的水晶吊燈開到了最亮,冷白的光線照在長條形的紅木餐桌上,反射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桌上擺滿了精致的粵式茶點,蝦餃皇還在冒著熱氣,卻沒有人動筷子。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塊水泥,堵在每一個人的嗓子眼里。
顏父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那一串被盤得油光水亮的沉香手串,拇指用力地搓過一顆顆珠子,發出極其細微卻讓人牙酸的摩擦聲。他的臉色陰沉得像外面的天,目光死死盯著站在餐桌另一側的顏汐。
就在剛才,許芷溪那個關于“顧念遙”的炸彈扔出來,直接把這場本來就岌岌可危的家庭會議推向了懸崖邊緣。
坐在顏父左手邊的顏鴻正端著一只白瓷茶杯,漫不經心地撇著上面的浮沫。聽到許芷溪那句陰陽怪氣的“心里沒放下那邊”,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妻子。
這一眼并不帶什么溫度,像是在看一個在大庭廣眾之下不知輕重的蠢貨。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垂下眼簾,抿了一口茶,任由那種苦澀在舌尖蔓延。
顏汐站在那里,雙手死死抓著椅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許芷溪每說一個字,她心里的火就往上竄一截。那些惡意的揣測,那些對許慎舟人格的侮辱,就像是一把把帶著倒刺的鉤子,把她那個還在醫院里生死未卜的愛人鉤得血肉模糊。
“啪!”
顏汐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紅木餐桌上。
那聲巨響在空曠的餐廳里回蕩,震得桌上的銀質餐具都跟著跳了一下。
“夠了!”
顏汐盯著許芷溪,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有些發顫,“嫂子,說話要講證據。慎舟現在躺在醫院里,身上插著管子,連呼吸都困難,你還要往他身上潑這種臟水?你是覺得他活得太輕松了,還是覺得我們顏家不夠亂?”
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父親,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順從,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決絕。
“爸!您別聽她胡說!什么故意拖延,什么顧念遙,那都是沒影的事!慎舟這次是典型的重癥肺炎,加上藥物反應,醫生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這都是有記錄的!他是為了救止隱才跳進冰湖的,也是在這個家里喝了不該喝的東西才倒下的!這就是意外,是一場針對他的謀殺,根本不是什么苦肉計!”
顏父手里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眸子里,并沒有因為顏汐的辯解而出現多少波動。對于他來說,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許慎舟是不是委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
重要的是顏家的臉面。
“意外也好,人為也罷。”
顏父的聲音很冷,像是一塊硬邦邦的石頭砸在地上,“我現在只看到一個結果——還有三天就是訂婚宴,而我的準女婿,現在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醫院里。”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餐廳。
“阿汐,你搞清楚狀況。這次訂婚宴,請帖已經發到了江城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手里。媒體那邊通稿都備好了,連國外的幾家合作伙伴都專程飛過來了。現在,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跟我說要推遲?”
顏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諷和怒火。
“你是想讓明天早上的頭條寫什么?寫顏家大小姐被未婚夫放了鴿子?還是寫顏家找了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你這是想讓整個江城的上流社會,都來看我們顏家的笑話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顏汐的臉上。
她當然明白。
在這個圈子里,面子有時候比命還重。一場盛大的訂婚宴突然取消或推遲,必然會引發無數的猜疑和謠言,甚至會影響顏氏集團的股價。
可是……
顏汐腦海里閃過許慎舟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閃過他為了不讓她為難而強撐著說“我能去”的樣子。
那種心痛瞬間壓過了對父親的畏懼。
“爸,我知道這就讓家里難做。”
顏汐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一些,但態度卻更加堅定,“可是慎舟的身體真的撐不住。那是露天場地,還要敬酒,還要站那么久。萬一……萬一他在臺上暈倒了,或者當場吐血了,那才是最大的笑話!到時候咱們顏家的臉往哪兒擱?這婚事還怎么算?”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乎哀求地看著父親,“我們只是推遲,不是取消。只要等他身體稍微恢復一點,哪怕只是半個月……”
“半個月?”顏父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商場如戰場,戰機稍縱即逝!誰等你半個月?”
就在父女倆僵持不下,氣氛緊繃得快要斷裂的時候。
一直坐在旁邊當隱形人的顏鴻,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底磕碰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這一片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爸。”
顏鴻開口了。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一種慣有的沉穩,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伏。
他抬起頭,先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那里渾身發抖的顏汐,又轉頭看向正在氣頭上的顏父。
“阿汐說得也有道理。訂婚宴是喜事,講究個吉利。要是妹夫真的在臺上倒下了,或者是被人拍到一張病容滿面的照片流出去,外界的解讀恐怕會更難聽。”
顏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到時候別人不會說顏家重信守諾,只會說顏家刻薄,為了面子連女婿的命都不顧。這種名聲傳出去,對集團的形象也不好。”
這話一出,不僅是顏汐愣住了,連坐在旁邊的許芷溪都猛地轉過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