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淮雖然身故,但先前答應的萬兩黃金,歐陽府的下人還是如約送來了。
柴小米本以為箱子里裝的真是黃金,誰知打開一看,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銀票,面額加起來,遠不止萬兩之數。
運送的小廝上前說:“小米姑娘,我家少爺說了,售賣赤火砂獲得的不義之財均已分給那些礦工和家人,至于剩下的這些,怎么用,全憑您安排。”
說完,他躬身退后,轉身離去。
柴小米望著那疊銀票,一時有些出神。
正想著,花娘們三三兩兩聚了過來,得知小米將離開千霧鎮,一個個眼眶都紅了,拉著她的手舍不得放。
這個說“小米你走了以后誰還教我們化妝”,那個說“沒人給我們講笑話了”,還有幾個年紀小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柴小米看著她們,忽然笑了。
其實她講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只是這些姑娘被困在這里,日日除了學些取悅人的本事,接觸不到任何有趣的事物。
“這些拿去換你們的身契,”她把那箱銀票往前一搬,聲音清清脆脆的,“從今往后,大家都是自由身了,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兒去哪兒,不用再困在這方寸之地。”
花娘們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是誰先哭出了聲。
柴小米站在原地,被一群哭成淚人的姑娘圍著,有些手足無措。
她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別哭啊......這是好事啊......”
不遠處。
江之嶼正扒拉宋玥瑤肩上的行囊,殷勤得很:“瑤瑤,你給我背吧。”
宋玥瑤目視前方:“不用,我有的是力氣。”
江之嶼不死心,指指不遠處被花娘們團團圍住的小米,一臉的無奈:“你瞅瞅小米,在姑娘堆里玩得那叫一個開心,讓鄔離一個人在上面收拾行李。平時呢,餓了叫離離,困了叫離離,累了叫離離,你也可以隨時差遣我啊,自已去玩會兒,別什么事都自已扛,繃得那么緊。”
宋玥瑤終于轉過頭叫他:“江之嶼。”
他眼睛一亮,喜滋滋應:“誒!”
“閉嘴。”
“......”
世界清靜了。
安靜了片刻,宋玥瑤忽然抬頭四處張望,眉頭微微皺起:“江之嶼,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
江之嶼聞言一愣:“怪?哪里怪?”
“哦,我知道了,”他立刻掏出折扇,“唰”地一下展開,熟練地朝自已扇了兩下,“瑤瑤你最近跟著小米學了不少新鮮詞兒吧,是不是想說,我怪英俊的?”
宋玥瑤選擇性失聰。
“我總覺得這幾日有人在暗處盯著我們。”她自顧自掃視了一圈四周,卻什么也沒發現,疑心是自已多慮了。
江之嶼一聽,更來勁了:“那必須的呀,畢竟像我這樣風姿闊綽、英俊倜儻的公子,走到哪兒,總是要吸引些目光的。”
三秒后。
柴小米歡快跑過來,一眼就盯住江之嶼的發頂,眼睛亮晶晶的:“咦?嶼哥,你今日這發冠前的高顱頂弄得真不錯呀!有什么秘訣沒?快教教我!”
江之嶼摸了摸腦袋,苦笑著嘆了口氣:“用淚與痛換來的,不過終歸也是值的,畢竟打是親罵是愛嘛。”
宋玥瑤沒說話,面無表情在同一位置又賞了他一記爆栗。
打完才意識到柴小米正直勾勾盯著自已,她欲蓋彌彰地笑了下,笑得格外溫柔,企圖在小米心中挽回一點暴力無情的形象。
卻見柴小米眼巴巴地戳了戳自已的頭頂,一臉期待地湊過來:“瑤姐,你也能給我來一下嗎?”
宋玥瑤嘴角微微抽搐:“這......恐怕不好吧?”
柴小米:“沒事噠。”
宋玥瑤:“你沒事,我可能有事。”
柴小米:“?”
她正想再開口,就見燕行霄大步流星走來:“又到告別的時候了。我眼下還有一趟鏢沒送完,我和夫人還有鏢局的弟兄們得抓緊啟程往南走了。”
“想不到此番前來,我鏢局里還多添了兩個人。”
他回頭看了眼,又笑呵呵地面向三人抱拳,鄭重道:“山高路遠,諸位多保重,還是那句老話,有緣終會重逢!”
柴小米學著燕行霄的樣子,認認真真地抱拳回禮,自問自答:“還會再見嗎,燕子?會的!”
燕行霄忽然被這一可愛的昵稱搞得不知所措,五大三粗的漢子嬌羞起來,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問道:“鄔公子和季方士呢?我還想同他們道聲別。”
柴小米看了眼幻音閣的頂樓,也有些納悶。
鄔離做事情一向利索的,怎么今日行李收拾了這么久?
宋玥瑤想起不久前歐陽府里季方士和鄔離那場爭執,眼下兩人又同時不見蹤影,她不禁蹙起眉,率先邁步:“我上去叫他們。”
江之嶼緊隨其后:“瑤瑤等我一下,我也去。”
柴小米沒有跟上去,她的目光靜靜落在燕鏢頭手下那群鏢師身上,他們剛整理完一趟送鏢的物品,正在分配馬匹,隊伍里多了兩位新成員,是主動要求加入鏢局的。
香云和小滿收拾妥當后,牽著手過來同柴小米辭行。
那些感激的話柴小米都沒聽進去,只是愣愣地看著小滿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不再像從前那般茫然失焦。
雖然臉上的燒傷疤痕依舊猙獰,可這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明亮到讓人幾乎忽視了他的面容。
她忽然問:“小滿,你的眼睛,何時能看清楚東西了?”
“大約是在小米姑娘你大婚之后。”小滿迎上她的目光,眉眼溫和,含著淺淺的笑意,“翌日清晨醒來,眼前忽然就清明了,后來便慢慢能瞧見東西了。我想,定是沾了你們婚宴的福氣。之前常聽香云提起,說小米姑娘看著就福氣滿滿,果真是這樣。”
他說得真誠,眉眼間盡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可柴小米卻開心不起來。
她垂下眼睫,輕輕顫動,低聲喃喃:“突然......能看見了......”
燕行霄已經回到鏢隊中,似乎要幫忙搬個重物上鏢車,遠遠地招呼了一聲。香云先回頭跑去,小滿剛轉過身,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因為,他聽到了以為此生都不可能再聽到的三個字——
“洛佑安。”
那聲音極輕,細若蚊吟。
但他還是捕捉到了。
頓了片刻,他僵硬地轉回頭,聲音微顫:“小米姑娘,你方才......叫我什么?”
柴小米看著他,忽然輕聲問:“你真的懂圍棋嗎?”
沒等他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有時候,一盤棋下完,大家都以為勝負在最后那幾手。其實真正決定生死的,是序盤時落在角落里的某一顆子。那子一直被壓著,從來沒被提起來過,也從來沒人提過它。”
小滿默了默,神色遲疑:“姑娘可否講得再明白些?”
她笑起來,眼角卻帶著濕潤:“我言盡于此,洛公子是聰明人,總會想明白的。罷了,想不明白也好,我倒是忽然想到一個很有趣的事。”
“小滿這個節氣,通常在每年公歷五月二十一日或二十二日,但極少情況下,也會出現在五月二十這日。”
“洛公子有所不知,520這串數字,在我的家鄉,還有另一層意思。”
“它代表的含義是‘我愛你’。”柴小米笑了笑,“小滿,這名字真不錯。”
小滿啊,你憋在心頭始終不敢說的三個字,我代你說了。
從此,這世上便再無人欠著那句告白。
從此,風歸風,塵歸塵。
柴小米想起鄔離曾說過,就算五感盡失,也會認出心愛之人。
是啊,從某種層面上來說,洛佑安從來都不是紅綃的良配。
“再來個人!使勁抬!”燕行霄的聲音再度響起。
青年動了動,轉身去幫忙,那雙恢復光明的眼睛,閃過一絲黯然,連他自已都不明白,心口為何莫名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