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陽光明媚。
上朝的文武官員們踩著陽光大道,一個臺階一個臺階,拾步而上,魏淵跟王貞文分列這兩條漫長隊伍的最前列。
又是朝會啟。
自鎮北王屠城血案被揭發以后,在金鑾殿內朝會的次數明顯變多,諸臣們在經歷過最開始的憤慨后皆平靜下來。
這便是皇帝陛下的應對之道,他要以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來烹煮朝堂百官,最終達成他的目的。
今日朝會便是很好的時機,說服群臣共同維護朝廷臉面,將北地慘案歸咎于那些蠻族和妖族。
至于他的胞弟鎮北王...依舊是鎮守北境至死的英雄。
哪怕皇帝需要在這個過程里付出一定的代價,但元景帝卻并不在意,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他選擇性施舍出去的。
在那尋常的百姓門戶家里,都會在前頭小院里養著護院的狗,平日里喂些剩飯剩菜,偶爾讓看門狗開開葷。
這樣,狗護院的時候會更加賣力。
而皇帝陛下看待群臣,就如同看待看門的狗一樣,魏淵跟王貞文是兩條有意思的老狗,但也僅此而已。
元景帝依舊身著道袍,那頭烏黑的長發散在腦后,皇帝陛下慢悠悠地來到金鑾殿,那威嚴目光緩緩掃視過大殿。
皇帝微瞇著眼睛。
今日朝會出現一道陌生的面孔。
司天監大先生,陸澤。
察覺到皇帝陛下的目光注視,陸澤走到大殿正中央,微微躬身作揖,道明來意:“監正遣陸某前來觀讀朝會?!?/p>
眾臣聞言,面容各異。
司天監在大奉朝地位特殊,白衣術士們能夠出現在各個辦公機構,協理辦案,哪怕是打更人衙門,都不例外。
但如今日這種,有司天監的人直接參與到朝會當中的,卻極其少見。
不過眾臣并未多想,陸先生畢竟是這次北上查案的使團主使,鄭興懷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他竟沒由來的心安。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崩咸O尖銳的嗓音回蕩在金鑾殿內,宣告著今日這場朝會正式拉開帷幕。
皇帝陛下面無表情,神態威嚴而又沉靜,當眾臣尚未啟奏前,元景帝便看向首輔王貞文。
“朕聽聞首輔這幾日身體抱恙,那便回府里好生歇息,內閣的一應事務,便暫時交給次輔跟一眾閣老們管理?!?/p>
皇帝陛下淡淡開口,卻令群臣感受到后背發涼,不同于之前在金鑾殿內慟哭咆哮,今日的元景帝便只剩下冷漠。
陛下這是決定要換首輔?!
王黨一應成員臉色瞬變。
哪怕是其他黨派的官員,在此刻都嗅到令人深感不安的氣味,大家皆沒有想到,今日朝會開局跟之前完全不同。
王貞文作揖:“謝陛下?!?/p>
說罷。
王首輔徑直轉身,離開金鑾殿。
今日的朝會開局,竟是以首輔王貞文被強制退朝開始。
朝會繼續進行。
陸澤安靜得就像是個透明人,仿佛如空氣一般,只默默觀察著這場氣氛極其詭譎的朝會。
朝會的內容依舊是鎮北王屠城案,但討論的風氣卻在悄然間發生變化,皇帝陛下殺雞儆猴這一招,似乎很有效。
眾人皆知曉,陛下自然不可能真正讓首輔大人回家歇息。
畢竟,如果王貞文不在朝堂之上,那魏淵一脈便會一家獨大,這跟皇帝想要看到的朝堂平衡局面不一樣。
元景帝很滿意諸公的反應,討論的內容從該給鎮北王定什么罪,漸漸變成朝廷要如何來維護臉面跟體面。
這是元景帝的陽謀,哪怕這次事情干系甚大,可朝廷依舊需要替鎮北王來掩蓋住那滔天罪行。
陸澤對于皇帝陛下的這種算計并不算陌生,在現代社會,便有著類似的理論概念——罪惡平攤論。
這種理論,是將某個人、某個小群體犯下來的罪,平攤到大部分人身上,屬于是道德綁架的衍生概念。
鎮北王犯下血禍,最終卻是要朝廷來替這次的血案來買單,皇帝陛下決心要將真相給隱藏下去。
倒并非只是維護死去的淮王,而是要維護王朝氣運。
如果這次的案件,當真徹底暴露在天下人的眼前,那王朝氣運注定會再度潰散,這并非是元景想要看到的。
“既如此?!?/p>
“那這次案件便定性,楚州血禍乃是北地妖族跟蠻族的惡舉,巫神教也有強者出現在楚州城,行刺鎮北王?!?/p>
“淮王為守護楚州城滿城百姓,不幸戰死于沙場之上?!?/p>
“如此一來,朝廷跟皇族的臉面都能夠兼顧。”
皇帝陛下看著底下沉默的群臣,臉上不由露出絲絲的笑容來,這是嘲諷的笑容,是主人對著看門護院的狗在笑。
鄭興懷出列。
“臣鄭興懷有事啟奏。”
“說?!?/p>
鄭興懷沉聲道:“鎮北王伙同巫神教靈慧師,屠殺楚州城滿城近四十萬百姓,如此罪行,罄竹難書?!?/p>
話未說完,皇帝冷冷打斷道:“鄭興懷,你是想翻案?!”
楚州布政使搖頭。
“臣并非是要翻案?!?/p>
“臣是想說...陛下有罪,一是縱容鎮北王行屠殺之舉,賜鎮國劍;二是陛下替鎮北王隱瞞真相,行以包庇。”
“臣請陛下,下罪己詔?!?/p>
金鑾殿忽然間安靜地落針可聞。
“你說什么?!”
無盡的憤怒在元景帝心頭燃燒,一個小小布政使竟然敢讓他下罪己詔?
“鄭興懷?!?/p>
“朕現在懷疑你被巫神教蠱惑,是參與屠城血案的兇手,來人,將此賊押入天牢候審發落!”
直到魏淵出列,魏青衣躬身,道:“請陛下,下罪己詔。”
元景帝猛然僵在原地。
“好好好!”
“魏淵,你這條老宦狗都敢對朕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但接下來的局面卻遠超元景帝的預期,王黨成員陸續出列,魏淵一黨的成員同樣,還有那些中立派...
最終,甚至宗室皇親都站出來:“請陛下莫再選擇包庇淮王,請陛下下罪己詔書,昭告天下!”
陸澤隨手一揮。
護國公闕永修的魂魄出現,這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在顫抖:“陛下,王爺他明明是收到您的旨意,方才...”
這一刻,天子震怒。
陸澤輕聲道:“下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