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第一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燈的輪廓。
楚風云提前五分鐘就已坐在主位上。
林峰安靜地站在他身后,已經(jīng)為每一個空著的位置都備好了溫熱的茶水。
約定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一分多鐘,走廊外才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夾雜著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為首的是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國字臉,面部線條硬朗,是省紀委排名第一的副書記張國良。
他身后跟著另外一位副書記方默,以及宣傳部長馮世鋒、組織部長趙丹陽和案件監(jiān)督管理室主任李政。
一行人像是掐算好了時間,踩著點姍姍來遲。
“哎呀,楚書記不好意思,區(qū)委那邊臨時有點急事,把我們的會拖住了,這不,一散會就趕緊過來了,讓楚書記久等了,實在抱歉啊。”
張國良人未到座,聲音先到了。
他臉上擠出一副熱絡(luò)的笑容,話里話外,既是道歉,又暗含著一絲解釋——他們遲到,是因為公務(wù)繁忙,而非有意怠慢。
言語間綿里藏針,全是試探。
楚風云的反應(yīng)卻出乎所有人的預(yù)料。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張國良,那雙眼睛不起波瀾。
他既沒有點頭示意,也沒有起身寒暄,更沒有接張國良的話茬。
他就那么靜靜地坐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
張國良那番精心準備的客套話,在主位上撞了個空。
直到所有人都找到自已的位置坐下,會議室里彌漫著一種尷尬的安靜。
楚風云這才側(cè)過頭,對身后的林峰輕聲吩咐。
“人到齊了,把文件分發(fā)下去,開始吧。”
聲音不大,卻讓張國良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憋了回去。
那張硬擠出來的笑容僵在嘴角,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眼底深處,一抹不悅閃過。
林峰應(yīng)聲而動,將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一一分發(fā)到每位常委的手中。
當眾人疑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時,一道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關(guān)于在全省范圍內(nèi)推行公職人員財產(chǎn)申報制度的若干意見(草案)》。
一瞬間,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咣當”一聲輕響。
宣傳部長馮世鋒的手猛地一抖,碰到了面前的茶杯,溫熱的茶水濺了出來,在他的褲腿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手里的文件。
坐在他對面的案件監(jiān)督管理室主任李政,臉色瞬間就白了,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卻又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捏著文件紙張的指尖,不自覺地用力,薄薄的紙頁被他攥得有些發(fā)皺。
唯一還算鎮(zhèn)定的,是排名第二的副書記方默。
這位年紀四十出頭的女性領(lǐng)導(dǎo)只是眉頭微蹙,仔細閱讀著文件內(nèi)容。
而組織部長趙丹陽則不動聲色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長。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幾聲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他們不敢置信地相互交換著眼神,每個人眼中都寫滿了震驚與恐慌。
這哪里是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這分明是直接扔下了一顆炸彈!
張國良臉上的假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警惕。
他飛快地翻閱著文件,目光從那些刺眼的條款上掃過,指尖捏著紙張的邊緣,骨節(jié)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快速掃了幾頁,猛地抬起頭,偷偷瞟了一眼主位上的楚風云。
讓他心驚的是,那位年輕得過分的書記,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端起了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那份超然的平靜,看得張國良心里發(fā)毛。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鎮(zhèn)定下來,將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啪!”
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會議室里短暫的死寂。
“楚書記,這份文件……我個人認為,政策過于激進,缺乏法律依據(jù)!”
張國良率先發(fā)難,聲音洪亮,試圖用這種方式搶占先機,引領(lǐng)整個會議的風向。
“公職人員財產(chǎn)申報,茲事體大,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我們省的情況很復(fù)雜,這么貿(mào)然地推行,恐怕會引發(fā)整個干部隊伍的動蕩,造成人心不穩(wěn)啊!這個后果,誰來承擔?”
他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直接將問題上升到了影響穩(wěn)定的大局層面,試圖給楚風云扣上一頂“冒進”的帽子。
有了他帶頭,其他幾位常委紛紛心領(lǐng)神會地附和起來。
“是啊,張書記的擔憂不無道理。”
宣傳部長馮世鋒立刻接話,他剛剛已經(jīng)穩(wěn)住了心神。
“任何一項新制度的改革,都需要穩(wěn)中求進。這件事,我看還是需要從長計議,多方調(diào)研,多聽聽基層同志的意見,不能操之過急,以免影響到我們省的經(jīng)濟發(fā)展大局嘛。”
案件監(jiān)督管理室主任李政也跟著補充:
“楚書記,您剛來,可能對省里的情況還不太了解。這個制度推下去,怕是會讓很多兢兢業(yè)業(yè)的老同志感到不適應(yīng),甚至會誤解組織的意圖,以為組織不信任他們了。這會打擊大家的工作積極性啊。”
一時間,你一言,我一語,會議室里再次變得喧囂起來。
各種理由層出不窮。
“影響穩(wěn)定”、“打擊積極性”、“需要從長計議”、“缺乏上位法支持”……
言辭雖然都包裝得冠冕堂皇,但立場卻出奇地一致。
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從四面八方朝主位上的楚風云籠罩過去,形成了一股集體圍攻的態(tài)勢。
面對這潮水般涌來的反對聲浪,楚風云再一次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沉默。
他放下了茶杯。
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修長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
“篤、篤、篤……”
那聲音不大,卻極有規(guī)律,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每一次敲擊,都不是敲在桌面上,而是直接敲在了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心頭。
起初,眾人的反對聲還很激烈。
但隨著楚風云的沉默和那不疾不徐的敲擊聲,他們的聲音漸漸變小了,底氣也莫名地開始衰減。
張國良最初那份義正言辭的氣勢,慢慢變成了口干舌燥的焦躁。
他不停地用舌頭舔著有些發(fā)干的嘴唇,眼神時不時地瞟向主位的楚風云。
卻始終無法從那張年輕而平靜得有些可怕的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情緒波動。
他覺得自已像是在和空氣角力。
一拳拳都打在了虛空里,對方紋絲不動,自已卻累得氣喘吁吁。
漸漸地,會議室里的聲音越來越稀疏,最后徹底消失了。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從最初的震驚錯愕,到隨后的喧囂圍攻,再到現(xiàn)在這種詭異的寂靜,不過短短十幾分鐘。
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窒息感。
有座無形的大山,正隨著那單調(diào)的敲擊聲,一寸寸地壓在自已的頭頂。
空曠的會議室里,只剩下那“篤、篤、篤”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邊回響,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終于,當最后一位常委也自覺地閉上了嘴。
那有規(guī)律的敲擊聲,也隨之停了下來。
楚風云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會議桌旁的每一張臉。
張國良、馮世鋒、李政……這些剛才還義正辭嚴的面孔,此刻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楚風云終于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都說完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所有人的心臟猛地一縮。
張國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楚風云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我也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