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聲怒吼突然打破了僵局,如驚雷般在人群中炸響。
“去!本公去!”
那個剛才還喊著要出兩千兩銀子的成國公趙定邊,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沖到徐文遠面前,臉紅脖子粗地吼道:“徐世子!給我報名!我那不成器的二兒子趙承武,整日里只知道好勇斗狠,把順天府的大牢當客棧住!再不把他扔出去,我這老臉都要被他丟盡了!讓他帶上家丁,去西北!種土豆!不……讓他去給您當護衛!只要別讓他回京城禍害人就行!”
眾人皆是一愣。這人瘋了?
可那勛貴卻是一臉的精明。他雖然書讀得不多,但賬算得明白啊!
陳老侯爺剛才說什么?
“誰要是敢跟前線的娃娃們搶食,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在文官耳朵里是威脅,但在趙定邊這些勛貴耳朵里,那分明就是——進軍令!
文官怕吃苦?笑話!咱們勛貴人家,哪一代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家里的小崽子們若是在京城這富貴窩里泡軟了骨頭,那才是真正的家族危機!送去西北吃點沙子算什么?那是“鍍金”!是必須的修行!
更何況,這幫文官只知道西北苦寒,哪里知道軍方的內幕消息?
現在西北是誰在坐鎮?那是顧青!是陛下的心腹愛將!
據兵部傳來的小道消息,顧青那小子在那邊混得風生水起,連城池都要建起來了!那一萬多精銳像釘子一樣扎在草原上,蒙剌人早就被打怕了。
這個時候去西北種土豆,那是去送死嗎?
不!那是去“摘桃子”!
是在顧大將軍的大后方,搞“半軍半屯”!既不用真的上陣拼命,又有陳老侯爺和顧青這兩尊大神罩著,還能順手把錢賺了,把軍功混了!
這簡直就是為他們這些家里有閑錢、有人手、還有一堆精力過剩沒處發泄的勛貴子弟量身定做的“聚寶盆”啊!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西北那是苦,可去的人是誰?
是家里那些整天惹是生非的小崽子!又不是老子自已!
老子當年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吃過的沙子比他們吃過的米都多。現在讓這幫小兔崽子去體驗一下老子當年的“崢嶸歲月”,那是看得起他們!
至于家里的那位心疼?
哼,拿回來的軍功章往她面前一拍,再告訴她以后兒子能襲爵了,她哭得比誰都開心!頂多也就是這就幾天睡書房罷了,多大點事兒!
只要這土豆種成了,那就是實打實的軍功!比在京城里遛鳥斗雞、等著混吃等死強了一萬倍!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
另一個反應快的勛貴也醒悟過來,急得直跳腳,“徐大人!還有我!下官愿捐出家資,招募流民,去西北屯田!支援前線,義不容辭!”
“為了讓顧將軍吃上熱乎的土豆燉牛肉,臣萬死不辭!我家那三小子,皮糙肉厚,這就讓他滾去西北!”
“算我一個!我也去!吃苦?咱們武勛世家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一時間,風向徹底變了。
原本避之唯恐不及的“流放之地”西北,瞬間變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那些平日里為了躲避外派任務能裝病半年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仿佛去晚了就搶不到那口熱乎的“功勞”了。
看著下面這群突然變得“熱血沸騰”的大臣,錢多多和徐文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震撼。
這就是陛下的手段嗎?
把國策變成生意,把吃苦變成鍍金,最后利用這幫老狐貍最真實的私心,去完成最宏大的實邊戰略。
“看見沒?”
高臺之上,林休重新坐回了龍椅,擦了擦嘴角的醬汁,看著下面那群瘋狂的人群,眼中閃爍著一種洞穿人性的冷光。
“這就是人性。你跟他們談家國大義,他們跟你哭窮,跟你講困難;但你若是給他們一個‘不用自已流血’卻能‘名利雙收’的完美借口……”
林休指了指那些喊著要送兒子去西北的勛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看,這幫老狐貍算盤打得多精?既把惹禍的兒子送去鍍金,又在朕面前賣了乖,還能順手撈一筆。這種‘三贏’的好事,他們能把頭擠破。”
他轉過身,看著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馬三寶。
“老馬,看清楚了嗎?”
林休并沒有擺什么皇帝架子,而是像個老朋友一樣,指了指下面那群瘋狂的官員,“當年朕留你一命,把你扔去皇陵修那本《萬國坤輿志》,不是為了讓你在那兒發霉的。朕就是要讓你活著看到這一天——看看你從海那邊帶回來的東西,是怎么把這大圣朝的天,給捅個窟窿,再補上一層金的。”
馬三寶身軀猛地一震。
他看著下面那些為了爭搶一顆種子而去拼命的官員,看著那些因為“土豆”而即將涌向西北的人流。他突然明白,當年自已在海上漂泊五年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幾袋種子,而是大圣朝未來百年的國運。
先帝看重的是他的船隊能帶回多少萬國來朝的虛名,而眼前這位陛下,看重的卻是他帶回來的這些能救命、能強國的“種子”。
去皇陵不是流放,而是沉淀;修書不是懲罰,而是傳承。
“陛下……”
馬三寶緩緩跪下,這一次,他的頭磕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重,都要響。
“老奴愚鈍,昔日只知逞匹夫之勇,如今才知陛下之謀,在千秋,在萬世!這皇陵……老奴守得值!這書……老奴修得心甘情愿!”
林休笑了笑,沒有去扶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
那里,風沙漫天,鐵騎錚錚。
“徐文遠。”
“臣在。”
徐文遠上前一步,神色肅穆。
“準備好了嗎?”林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吃播結束了,接下來,該上正菜了。”
“臣,時刻準備著!”徐文遠回答得斬釘截鐵。
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意味深長地指了指西方。
“去吧。朕給你準備了一份‘送行禮’,就在西門外。”
徐文遠一愣,隨即重重一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林休嚼著酥脆的薯條,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北。
“吃飽了,就該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