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間書房。
空氣里彌漫著舊書和塵埃的味道，還有一絲散不去的煙味。
鄭南雁握著電話，聽筒里那個年輕、平靜，卻又仿佛帶著某種穿透力的聲音，讓他有些恍惚。
“喂，你好。”他回應(yīng)著，聲音里透著一股被現(xiàn)實打磨后的疲憊與警惕。
“鄭老師，我是鐵原的楚風云。”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題。
“我看了您關(guān)于‘平民化精英教育’的所有論文，也聽說了您在京城的遭遇。那些想要折斷您翅膀的人，不懂它的價值。我懂。”
鄭南雁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握著電話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楚市長，有話不妨直說。”他活到這個年紀，見過的官場客套話比讀過的書還多，早已沒了耐心。
“好。”楚風云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笑意，“我想請您來鐵原，擔任鐵原市新職業(yè)大學(xué)的校長。我向您承諾，除了需要市人大審議的財政預(yù)算，其余所有關(guān)于教育改革的事務(wù)，您擁有絕對的決定權(quán)。”
絕對的決定權(quán)？
鄭南雁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話，他聽過太多次了。每一個新上任的校長，每一個想要做出點成績的領(lǐng)導(dǎo)，都曾對他許下過類似的諾言。可結(jié)果呢？他的改革方案，在盤根錯節(jié)的官僚體系和利益網(wǎng)絡(luò)面前，被撕得粉碎。
“楚市長，餅畫得再大，也充不了饑。”鄭南雁靠在椅背上，聲音變得沙啞而尖銳，“理想主義的旗幟，我扛了三十年，最后被現(xiàn)實的風吹得只剩下一根旗桿。你說的‘絕對決定權(quán)’，能大過市委常委會的決議嗎？能繞開財政局的紅章嗎？能頂住那些無處不在的人情關(guān)系網(wǎng)嗎？”
他一口氣問完，胸口微微起伏。這些問題，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十年，早已血肉模糊。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鄭南雁以為對方被問住了，心中那剛剛?cè)计鸬囊唤z火苗，又迅速黯淡下去。
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就在他準備掛斷電話時，楚風云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擲地有聲。
“鄭老師，您說的這些，我都無法保證。因為我改變不了規(guī)則。”
鄭南雁一愣。
“但是，我可以和您，賭上我自已。”
“什么意思？”
“您來鐵原。”楚風云的語速不快。
“我給您三個月的時間。在這三個月內(nèi)，您的任何一項合理、合法的改革方案，如果在市級層面，受到任何非技術(shù)性原因的阻礙……”
楚風云頓了頓，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我，楚風云，以鐵原市市長的名義，在市政府門口，開全市直播，向您公開鞠躬道歉。然后，親自護送您返回京城，并對外宣布，鐵原市領(lǐng)導(dǎo)班子，沒有能力承載您的教育理想。”
“鄭老師，這個賭約，您敢接嗎？”
轟！
鄭南雁的腦子里，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拿著電話的手臂在微微發(fā)抖。
這不是承諾！
這是一個年輕人，賭上了自已全部的政治前途，給他遞過來的一份契約！
瘋子！這絕對是個瘋子！
他一生都在與體制周旋，與規(guī)則博弈，卻從未見過如此瘋狂的玩法。官場之上，誰不是愛惜羽毛，步步為營？可這個人，竟然愿意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自已，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教育理想，壓上自已的身家性命。
三十年來的委屈、不甘、憤懣、心灰意冷，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他那顆早已冷卻的心，被這把瘋狂的烈火，再次點燃，燒得滾燙。
值得嗎？
為了這一份知遇之恩，為了這一個瘋狂的賭約，再賭上自已這把老骨頭，值得嗎？
值得！
鄭南雁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椅子向后翻倒，發(fā)出一聲巨響。他卻恍若未聞，對著電話，幾乎是吼了出來。
“好！好一個對賭協(xié)議！楚市長，你不是在招人，你是在賭命！”
他的聲音里帶著顫抖，更帶著一股壓抑許久的豪情。
“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么不敢陪你瘋的？！”
“明天！我明天就到鐵原報到！”
……
掛斷電話，楚風云看了一眼會議室里早已目瞪口呆的眾人，笑了笑。
他對周小川吩咐道：“小川，立刻安排，以最高規(guī)格接待鄭南雁老師。另外，幫鄭老師注冊一個實名認證的微博賬號。”
半小時后。
就在全網(wǎng)對鐵原市的“天價招聘”嘲諷達到頂峰時，一個剛剛注冊的、名為“教育老兵鄭南雁”的微博賬號，發(fā)布了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微博。
內(nèi)容很簡單。
“應(yīng)鐵原市市長楚風云同志之邀，老朽即日起，出任鐵原市新職業(yè)大學(xué)項目籌備組組長，第一任校長，楚市長與我立下‘三月賭約’，內(nèi)容如下……”
微博下面，附上了一張圖片，用最簡潔的文字，將那個“賭上政治生命”的協(xié)議，公之于眾。
一石激起千層浪！
如果說之前的招聘公告是深水核彈，那鄭南雁這條微博，就是引爆了整個太平洋！
教育界，乃至整個知識分子圈層，徹底地震了！
鄭南雁是誰？那是教育改革領(lǐng)域的一面旗幟！一個因為太過理想主義而被排擠出局的悲情英雄！他的學(xué)術(shù)地位和人格魅力，在圈內(nèi)無人不知。
他親自下場，還附上了這樣一個堪稱驚世駭俗的賭約，這瞬間擊碎了之前所有的“作秀論”和“騙局論”。
有哪個騙子，會用自已的政治生命來行騙？
有哪個作秀的，敢把鍘刀懸在自已頭頂上？
“我靠！鄭校長親自下場了！這事是真的！”
“天啊！這個楚風云到底是什么人？敢跟鄭校長立這種軍令狀？！”
“‘賭上政治生命’……我一個教書的，看得熱血沸騰！這才是真正的魄力！”
“之前罵鐵原的，臉疼嗎？人家不是在畫餅，是在鑄劍！”
輿論瞬間反轉(zhuǎn)！
鄭南雁的登高一呼，其分量遠超千言萬語的官方辯解。他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緊接著，連鎖反應(yīng)開始了。
一個個追隨鄭南雁理念、在各自學(xué)校郁郁不得志的中青年骨干教師、教育學(xué)者，看到了希望。
他們看到了一個不問出身、不講關(guān)系、只看能力的舞臺。
他們看到了一個敢于將權(quán)力交到真正做事的人手里的市長。
他們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能夠親手實現(xiàn)自已教育理想的機會！
短短一天之內(nèi)，鐵原市政府人事部門的招聘郵箱，被雪片般的簡歷，徹底擠爆了。
會議室里，王志平等一眾干部看著網(wǎng)絡(luò)上翻天覆地的變化，再看看那個正悠閑品茶的年輕人，感覺自已像是活在夢里。
原來，千金買馬骨，還可以這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