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歐陽老狗,滾出來給冤死的工人們磕頭!”
“讓他也嘗嘗被埋在底下炙烤是什么滋味!”
“吃人血饅頭的,不得好死!”
“......”
歐陽睿攥緊拳頭,靜靜地聽著,一句也無法反駁。
父親重傷臥床后,管家已經把礦脈的事同他一五一十交代了。那些被季方士救回家的礦工,把歐陽家的惡行抖落得干干凈凈。而郡守往日里收足了他父親給的好處,至今沒有派官府來捉人。
于是這幾日,天天有人來宅邸門前叫罵,扔臭雞蛋、爛菜葉,咒他爹早點咽氣。
柴小米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歐陽淮是個惡人沒錯,但不可否認他是個好父親,好到把兒子養得這般胸無城府、不諳世事。
可他真的單純至此嗎?
再單純也不是傻子,作為一個有正常思考能力的成年人,哪怕過得再無憂無慮,總會聽到些閑言碎語,怎會對屋檐下親人的所作所為毫無半點察覺?
礦脈一事或許是歐陽淮瞞得緊,可他在床笫之事上如此熟練地殘忍虐待,顯然不是第一回了。
“你爹好像特別喜歡年幼的姑娘?”
面對小米突如其來的問題,歐陽睿驟然愣住。
他抿了抿唇,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
對于父親那方面的癖好,他雖然隱隱知曉,但身為兒子,無法開口,更無法約束。母親從前常和父親吵鬧,但是后來漸漸的,吵的次數越來越少,她看父親的眼神也不再有什么波瀾。
再后來,母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偶爾瘋起來,便是思念妹妹過甚。
“你在說什么呢,小米......”歐陽睿扯出一個尷尬的笑,“我父親連小妾都沒納過,只有我母親一位正妻。”
“是嗎?”柴小米掏出半塊龍紋玉佩,她特意讓鄔離從柳媽媽房里偷出來的,等下還得悄悄放回去,“那這塊玉佩,你可認得?”
歐陽睿瞳孔驟縮,聲音陡然變了調,激動問道:“這!這玉佩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半年前,有個年歲尚小的樂伶,被醉酒的歐陽淮強行扛進了房里。這塊玉佩,就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
歐陽睿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他雙目猩紅,連臉上的肉都在顫抖:“什么意思?!你是說,我妹妹她......她被我爹......”
他猛地撲上前,想要抓住小米的肩膀,可手還未觸碰到她,便覺一陣刺痛,不知從哪里飛出幾粒小石子,精準射在他手背,疼得他將手猛地縮了回去,只好急切地問:“她有沒有受傷?現在人在哪里?”
柴小米故意沒將話說明白,更沒有提起香云被紅綃擋災,只是冷淡地說:“你爹辣手摧花的手段,你應該比我清楚,不是嗎?”
“她死了。”
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把歐陽睿釘死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柴小米沒有停下,繼續說。
“你父親的所作所為,你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未有過半分規勸的念頭。”
“如果礦脈一事,不是今日鬧到眼前,而是一早就讓你知曉,你會站出來制止你父親嗎?”
歐陽睿嘴唇翕動:“我......”
柴小米的話像一根刺,準確無誤地挑開了他最后一層遮羞布。
他不會的。
他恐怕知道了,也會選擇裝傻充愣,維持住表面的安穩。那是他父親,那是他的家,那是他優渥生活的來處,他有什么立場去撕破臉?
“不要覺得所有事都是你父親做的,所以與你無關,當你心安理得享受著他給你帶來的一切時,你就已在局中。你的坐視不理,就是他的幫兇。”
“若你早點規勸,若你哪怕有一次站出來——”
“那些可憐人,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而你的妹妹,興許也會有不同的結局。”
門外又傳來一陣咒罵聲,爛菜葉砸在門板上的悶響混在其中。
歐陽睿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
巴掌沒有打到自已的臉上,永遠不會知道痛。
那些人的哭喊聲,遠遠不及“妹妹”這兩個字帶來的沖擊更甚。
同一時刻,隔著老遠,卻有人正聽著這一切。
主院房內。
已于前兩日醒來的歐陽淮,氣息微弱,剛喝過大夫開的藥湯。可此刻,那些藥汁混著血沫從喉嚨里嗆出來,濺在錦被上,洇成一片觸目的暗紅。
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十指死死摳進床板,指節泛出青白。
一只微小的蠱蟲正幽幽鉆在他耳朵里。
柴小米和歐陽睿的對話,一字不落,盡數灌入他耳中。
他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分毫。那些話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一下摁在他心口上,把最見不得人的那層皮肉生生燙穿。
他悲傷震驚到極致,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能從撕裂的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氣音:“二寶......爹錯了......爹該死......”
急火攻心,一口濁血涌上來,堵住了所有的聲息。
他就那樣睜著眼,痛苦地死去。
最后一口氣懸在喉嚨口,沒能咽下去,也沒能吐出來。
雙眼,久久未能闔上。
*
“少爺!少爺!!老、老爺他......”
管家跌跌撞撞奔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
歐陽睿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斷了。
他愣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隨即什么也顧不上,拔腿就往主院跑。
腳下的路走了二十幾年,此刻卻陌生得不像話,連門檻都險些絆倒他。
柴小米看著他踉踉蹌蹌的背影。
神色復雜。
她知道,歐陽淮已經聽到了他們所有的對話。
因為,他耳邊的那只蠱蟲,是她讓鄔離放的。
在離開千霧鎮之際,她終究是咽不下紅綃那口氣。
可這口氣咽下去了,心里卻并沒有想象中那般痛快。
柴小米緩緩抬眼,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的人,“我這算不算是殺人了?”
鄔離低頭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正翻涌著錯綜復雜的情緒,有釋然,有不安,有幾分說不清的茫然,像是做了什么壞事的小孩,頭一回來討個說法。
他忽然覺得她可愛得要命。
像一只小貓,只不過啃了條小魚,卻跑到一個殺孽深重的惡鬼面前,擔驚受怕地問:我是不是壞蛋?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指腹下的觸感軟得不像話。
“這才哪到哪,”他語氣懶散,眼底卻帶著笑意,“你若是有興趣學,我可以教你。最有趣的玩法,是先不下死手,看著對方一點點求饒,一點點絕望,那表情特別精彩。”
柴小米瞬間嚴肅地板起臉,“你敢給我搞這種花樣試試看?”
他一把將她撈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發頂,笑聲悶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微微發麻。
“逗你的,我說著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