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博物館。
大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也大得,足以安放一個王朝的遺骸。
顧遠孤零零地站在明清展廳的正中央。
像一尊從歷史深處走來的幽魂,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剛從那家私房菜館出來,胃里那頓堪稱自虐的暴食還在灼燒,火辣辣的疼。
但這股痛楚,卻像一根錨,將他漂浮的靈魂牢牢釘回了這具現代的軀殼里。
活著,就是會痛,會撐,會難受。
他沒讓秘書陳若瀾派車來接,自己打了個車。
報出這個地名時,連司機都愣了一下。
一個剛從醫院出來的人,不去公司,不去豪宅,卻來這種沉悶的地方。
他說想一個人待會兒。
陳若瀾一個字都不敢多問。
電話里,顧遠用一種冷到掉渣的語氣吩咐:
“公司的彈劾鬧劇,我回來前處理干凈。處理不干凈,你和那幫老東西一起滾。”
說完,電話就斷了。
那一百億現金,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深水炸彈,把所有跳梁小丑的野心都給炸懵了。
此刻,顧遠站在一個獨立的玻璃展柜前。
展柜內的恒溫系統發出微不可察的嗡鳴。
他自己的倒影,與展柜里的陳列物,模糊地重疊在一起。
展柜里沒有珠光寶氣的玩意,只有一片破破爛爛、黃得發黑的布料。
一片從囚衣上硬生生撕下來的衣襟。
粗麻的材質,上面用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血,寫著一行字。
那字跡,癲狂,潦草,卻透著一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狠勁與決絕。
展柜旁的銘牌寫著:【大明揚州殉道者遺物(復制品)】。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原件出水時已嚴重破損,此為根據史料記載,1:1復原之血書衣襟。】
呵,復制品。
顧遠心里輕嗤一聲,臉上毫無波瀾。
真跡早就被他用體溫焐爛,與尸骨一同沉入了歷史的塵埃。
一個戴著耳麥的年輕女講解員,正領著一隊游客浩浩蕩蕩地走過來。
她的聲音很脆,通過擴音器的加持,在空曠的展廳里格外清晰。
“各位老師、各位朋友!咱們現在看到的,可以說是晚明歷史上含謎量最高的一件文物。”
“它的主人,史書上只留下一個名字,顧遠。”
“但這位大佬到底是誰,干過啥,到現在還是一筆糊涂賬,神秘得不行。”
顧遠抄著兜,不動聲色地混在人群邊緣,安靜地聽著。
聽別人講自己的故事。
這體驗,荒誕又奇妙。
“大家都知道,明末那會兒,崇禎皇帝在煤山歪脖子樹上吊,北京城破,整個北方爛成了一鍋粥。”
“南邊呢,在南京搞了個南明小朝廷,結果還是一幫窩囊廢,天天就知道黨同伐異,內斗內行。”
講解員的語調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調侃。
“就在這最絕望、最操蛋的時刻,這封血書,就像一道黑夜里的閃電,橫空出世了!”
她頓了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根據一些野史雜記的說法,這玩意,是從長江里一具無名男尸的心口窩里掏出來的。”
聽到無名男尸四個字,顧遠下意識地感到了一股幻痛。
仿佛冰冷刺骨的江水再次包裹住全身,讓他無法呼吸。
講解員繼續道:“發現的時候,據說那哥們雙手死死抱著胸口,這才讓這片布沒被水沖跑。各位可以想象一下,那是何等的執念!”
“而這上面的內容,那叫一個石破天驚!”
講解員按下遙控器,展柜上方的屏幕瞬間亮起,用加粗的黑體字,打出了那行血字。
臣力已竭,惟愿后世再無朱明之政——
廢皇權,立憲約,天下為公!
嘶——
游客中響起一片清晰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各位想想,那是什么年代?皇權天授,皇帝就是天!”
“這家伙直接喊出廢皇權,還要搞什么立憲約,這思想,簡直是坐著思想的時光機穿越回去了!”
“所以啊,后來很多學者都管這玩意叫近代思想的啟蒙之火。”
啟蒙之火?
不,那只是一個將死之人,在自己腐爛的肺腑里,嘔出的最后一點骨氣罷了。
顧遠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譏誚。
“據說啊,這血書被一個窮秀才抄了下來,跟思想病毒一樣在江南傳開了。”
“后來鬧革命的那些仁人志士,都特喜歡引用這十二個字,簡直是頂級精神食糧。”
聽到窮秀才,顧遠的腦海中閃過一張醉眼惺忪、卻在看到血書后瞬間亮起火焰的臉。
“雖然南明最后還是涼了,但這位連張高清正面照都沒留下的哥們,用自己的命和血,給咱們這個民族的思想,硬生生踹開了一扇窗。”
“他用最慘的方式,給那個爛到根的舊時代,挖好了墳。”
掘墓人么……
倒也貼切。
講解員講完,朝展柜深深鞠了一躬,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敬意。
游客們有的在瘋狂拍照,有的在小聲嘀咕,感慨古人的牛逼。
誰也沒留意到角落里的顧遠。
他盯著那片衣襟,盯著那熟悉的、自己一筆一劃用血肉寫下的字。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涌上眼眶,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眼眶酸澀得發疼。
原來……沒白死。
原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暗無天日的掙扎,那些絕望的嘶吼,真的變成了一顆種子,傳了下去,發了芽。
“原來我丟在長江里的垃圾,竟然成了你們眼里的火種。”
這就夠了。
他從沒想過要誰記住。
他只是想讓那片土地,別再一遍遍地上演跪著生、站著死的悲劇。
一股難以形容的疲憊感,從靈魂最深處席卷而來,仿佛瞬間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像一根繃緊了兩個王朝、數百年光陰的弦,終于斷了。
兩個地獄副本,他扛著兩個王朝的尸體走過來,真的太累了。
現在,他只想睡覺。
顧遠轉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血色,離開了展廳。
他對那些帝王將相的壇壇罐罐再也提不起半點興趣。
歷史?
他媽的,老子就是歷史。
那些冰冷的文字,不及他記憶中萬分之一的鮮血淋漓。
他走出博物館,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
一瞬間,他竟有種沖動,想直接躺在門口的草坪上,就這么睡死過去。
但理智告訴他,不行。
他現在是顧氏集團的董事長,是無數聚光燈下的資本巨鱷。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過家家似的權力斗爭。
但至少,得找個能讓他安安穩穩睡覺的窩。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睡醒之后,再跟這個無聊又可愛的世界,算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