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不必客氣。”
鄭國濤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廢話不說了，直接表明我們宏圖集團的誠意。宏圖集團響應國家鄉村振興號召，愿意為天水發展貢獻力量。”
助手將箱子打開，拿出了裝幀精美的方案書，分發了下去。
燙金封面在燈光下反光。
鄭國濤不看方案，直接脫稿陳述：“第一，宏圖承諾總投資不低于五十億，分三期注入，首期十五億下月到賬。第二，我們與國內頂級設計院合作，方案已經通過省住建廳初審。
第三，村民安置方面，我們參照鄰省“千萬”經驗，新建小區配套全省一流，每戶額外補償20平方米商業面積……”
鄭國濤一句接一句，毫無停歇。
而且每一句，都直接打擊在重點上。
鄭國濤看向王天易等人：“最關鍵是我們歡迎本地企業以及前期項目投資者參與分包，宏圖可以拿出30%的工程量，優先與在座各位合作。”
這句話，不僅包含了本地企業，而且也包含了吳越商會。
一手大棒，一手胡蘿卜。
魯勇前翻看方案書，越看心越沉。
宏圖的方案確實“漂亮”——效果圖美輪美奐，經濟預測數據翔實，社會效益分析由知名高校背書。
就連李默原本最擔心的村民權益，方案里也寫了“成立村民監督委員會”“建立股權動態調整機制”等條款。
方悅無話可說，以她的小體量，得罪不起宏圖集團。
甚至跟這樣的人為敵，怡蘭會那些會員們，也不會放過自已的。
魯勇前默不作聲。
王天易已經直接表態：“建材方面我們全力配合，價格可以談到最低。”
本地商會說白了就是要賺錢，他們現在發現，如果跟宏圖集團賺得更多，那么他們也改變了想法。
至于這個項目能賺多少錢，虧不虧的，那是你們政府考慮的事情。
陳明與周貫交換眼神，嘴角微揚。
宣傳部長陳文春則示意角落的記者多拍鄭國濤的特寫。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大局已定。
陳明只恨李默不在這里，讓他親眼看到，自已如何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的。
就連會議室外悄悄旁聽的幾位村民代表，也交頭接耳：“好像……條件還可以？”
“新房有電梯，咱家老人方便。”
這倒不能怪村民代表，至少看這方案，他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一點，陳明也深諳此道。
陳明也是基層爬上去的，他明白群眾的心理。
打什么文化牌、什么情懷牌，那都是假的。
群眾也是因勢利導，自已給得多，他們自然要向自已這邊靠。
你李默就算一張嘴再能說，真就鼓動了幾個村民跟你后面瞎胡鬧，你能抵得了大勢么？
便在這時，會議室最后一排，一個始終低頭喝茶的小老頭，緩緩舉起了手。
他穿著灰撲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稀疏，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退休教師。
陳明皺了皺眉，以為是哪個部門的老干部，敷衍道：“那位老同志，有什么事情？”
“我叫梁漱石。”
小老頭聲音不大，但奇怪地壓過了全場雜音，“國字號發展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目前掛職在省社科院……”
此話一出，國字號發展研究中心，這可是國內頂尖經濟學家、學者和行業專家的地方。
甚至是在國際上都是有名的。
這些頂尖學者專家的影響力，不是以級別來衡量的。
例如鄭瑤，她也是在這個中心里面是個扛鼎之人。
梁漱石能夠掛在省社科院，也證明他在安北的影響力不低。
所以當梁漱石報出自已的頭銜，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鄭國濤第一次正眼看向后排，金絲眼鏡后的瞳孔微微收縮。
梁漱石不緊不慢地翻開面前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鄭總，我研究過宏圖集團在全國參與的十七個‘鄉村振興類’項目，有些問題想請教。”
鄭國濤依然滿臉笑容：“梁老您說。”
“第一，您承諾的‘村民監督委員會’，在已完工的九個項目中，實際召開過幾次會議？委員名單是否公示？決議是否具有約束力？
第二，方案第45頁提到的‘股權動態調整’，依據的是哪部法律、哪條法規？調整權限在誰手中？村民若對調整結果不服，有何統籌的途徑？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您這個方案，涉及五個村子集體建設用地還有宅基地的流轉。按照現行法律規定，應當先行完成土地確權登記、并經村民會議三分之二以上成員同意，方可啟動流轉程序……”
前兩個問題是詢問鄭國濤的，最后一個問題卻看向了陳明：“如今村民對方案似乎都沒有完全吃透，可是你們推進項目如此之快，怎么能保障達到法律要求。”
梁漱石緩緩說道：“程序正義是實體正義的前提，這些法律程序未走完之前，召開再華麗的懇談會、承諾再動人的投資額，是否有些……本末倒置？”
句句如劍，劍劍封喉。
要是說，鄭國濤來了之后，招式兇猛，讓人感覺勢不可當。
那么梁漱石就更加凌厲，一下子戳破了鄭國濤的幻術，讓人看到背后的狼藉。
鄭國濤臉色由紅轉白，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他身后的助理慌忙翻找文件，紙張沙沙作響。
魯勇前眼睛亮了，沒想到高手在這里。
方悅和王天易面面相覷。
村民代表們豎起耳朵，也不復剛才的輕松。
陳明猛地站起來，想說“這是細節問題可以后續完善”，卻見梁漱石又緩緩補充：“另外，我上個月參與了全國鄉村振興工作調研。
調研組特別強調，嚴禁以鄉村振興之名，行房地產開發之實。鄭總方案中，商業配套面積占總建筑面積的62%，這‘度’的把握，是否需要斟酌？”
最后這句，輕飄飄的，卻像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分量之重，就是陳明這些本地領導，都不敢忽視。
你不是通天么，難道我不通天？
你不是王炸么？難道我不是王炸？
換言之，你擱著這么牛逼，不知道這是往閻王褲襠里面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