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zāi)變之后，山海傾覆，地貌劇變。
無數(shù)國度子民被迫遷徙，百族混居，于焦土之上共抗天災(zāi)獸潮。
大夏聯(lián)邦之所以稱為“聯(lián)邦”，正因為疆域之內(nèi)容納了無數(shù)外族。
以李長燼所在的江南行省為例，除華人之外，還有東夷人、高麗人、百越人、暹羅人、天竺人、韃靼人……
各族雜處，勢力交錯。
麓山荒區(qū)四十余座城寨中，東夷人占兩座，百越人據(jù)六座。
昭和寨與漓水寨比鄰而居，常年摩擦不斷，血仇早已刻入骨子里。
馬欄里那群四九崽聽聞竟是東夷人在背后攛掇玄少，才會那般激憤。
長水與漓水之間的運(yùn)河即將貫通，原本不起眼的漓水河一旦勾連長水，必將商船云集。漓水碼頭作為麓山荒區(qū)唯一的深水港，自然成了各方眼中的肥肉。
東夷人想在漓水碼頭插旗，這就很好理解了。
攤上許斌這么個“遇事不順就轉(zhuǎn)進(jìn)”的龍頭，李長燼很是無奈。夜色已深，還有兩個紅棍不在寨子里沒辦法商議，他只得背刀下樓，朝家中走去。
漓水寨不大，密密麻麻的土坯房和棚戶房排列成一個個“回”字形，一圈套一圈。從高空俯瞰，宛若層層疊疊的城墻，故稱“城寨”。
這是當(dāng)年為抵御獸潮所建。
一旦獸潮來襲，老弱婦孺可退入最內(nèi)層，青壯男子則依托城寨層層巷戰(zhàn)，步步絞殺。
李長燼的家位于城寨中東部，一處還算齊整的小院，四間土胚房圍出一個方寸天地。
“奪！”
剛踏進(jìn)院門，左側(cè)陰暗處便響起一道輕微卻尖銳的破空聲。
李長燼仿佛背后長眼，身形微側(cè)，反手拔刀，動作快若閃電。
“鏗！”
金屬交擊的脆響劃破寂靜，一根精鋼弩箭被刀背精準(zhǔn)磕飛，沒入夜色。
“氣息浮躁，出手不夠果決。”李長燼收刀，看向角落，語氣平淡：“我剛進(jìn)巷口，就聽見你呼吸重了半分。”
一個穿著灰色舊風(fēng)衣的白發(fā)少年悻悻然從陰影里走出，撿起地上的弩箭，左耳上的白色耳釘在微弱光線下一閃。
他撇撇嘴：“哥，你都三品了，聽力跟怪物一樣，我藏再深有用？”
少年名叫李驚羽，十五歲，身形瘦削，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打扮卻刻意模仿著那些街面上混的四九崽。
他湊近幾步，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哥，聽說馬欄那邊來了過江龍，是東夷鬼子搞鬼？頂爺這回總該硬氣了吧？是不是要跟昭和社全面開片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
李長燼徑直朝里走去，望了一眼中間那間房，壓低聲音：“小羽，干娘睡了？”
“嗯。”李驚羽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憂色：“咳了小半夜，剛睡著沒多久。”
李長燼眉頭擰緊，放輕腳步走到窗邊，凝神細(xì)聽片刻屋內(nèi)平穩(wěn)卻略顯沉重的呼吸聲，這才示意小羽一同進(jìn)了旁邊稍小的一間屋子。
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卻收拾得干凈整潔。一盞老舊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qiáng)驅(qū)散黑暗，映出靠墻書架上那些被摩挲得有些發(fā)舊的書籍。
放下刀，脫下沾染了夜露和淡淡血腥氣的風(fēng)衣，李長燼默默打水，擦臉，洗腳。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上硬板床，便要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修煉。
小羽坐在床沿，手里那把精巧手弩拆了裝，裝了又拆，終究耐不住這沉悶，開口道：“哥，你說你，堂堂青龍會太子爺，天天不是練功就是砍人。別的紅棍草鞋哪個不是吃喝玩樂，夜夜笙歌？你帶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開開眼唄？”
李長燼睜開眼，目光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深邃嚴(yán)肅：“干娘的話，你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了？我們身處黑暗，不等于心也要跟著爛掉。”
“難道你想像外面那些四九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就飄在漓水河里喂魚？”
“荒區(qū)遲早要被聯(lián)邦規(guī)劃整頓，混地面，打打殺殺，不是長久之計。我不讓你入青龍會，就是不想你變成他們那樣。”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的。”
“知道了，知道了！”小羽煩躁地擺手，一頭栽進(jìn)枕頭里，用被子蒙住頭：“天天都是這套，煩不煩！睡覺！”
他脫下外衣，鉆進(jìn)被窩，賭氣般轉(zhuǎn)過身去。
李長燼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重新閉目，凝神修煉。
打坐一個半小時，新生的真氣一半?yún)R入體內(nèi)九大神藏儲存起來，另一半則被他引導(dǎo)至胸口，源源不斷注入那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棺吊墜之中。
真氣入棺，小棺泛起微光，卻并未如白日那般滑開棺蓋、涌出青色氣流。
灌注良久，李長燼才從衣內(nèi)取出青銅小棺，放在掌心怔怔出神。
據(jù)干娘說，這青銅小棺自他嬰孩時期便掛在脖子上，連同襁褓，隨他從漓水上游飄流而下。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他和弟弟李驚羽，都是干娘在這混亂世道里撿回來，一口飯一口水喂大的孤兒。這具青銅小棺，是他身世的唯一謎團(tuán)。
“吸收真氣，反饋更高層級的能量……你到底是什么來歷？”他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棺身，低聲自語。
他能在這資源匱乏的荒區(qū)，以并非絕頂?shù)馁Y質(zhì)，在十七歲便突破三品，這青銅小棺是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十歲那年，他無意中將修煉出的微弱真氣注入小棺，自此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這小棺仿佛一個轉(zhuǎn)化器，吸收足夠真氣后，便能反饋出一種精純而霸道的青色能量，助他輕易沖開修煉路上那些堅固的關(guān)隘。
白日馬欄一戰(zhàn)，他之所以敢臨陣破境，正是因為他早已站在二品巔峰，并且感知到小棺內(nèi)能量已近盈滿，只差一個契機(jī)。
武道修煉，道理粗淺卻踐行艱難。
人體內(nèi)隱二十七處神藏，每沖開一處，實力便精進(jìn)一分。
三處神藏，匯成一品。
尋常人修煉，需水磨工夫積累真氣，一次次沖擊屏障，耗時良久且未必成功。但這青銅小棺反饋的青色氣流，卻仿佛無堅不摧的攻城錘，往往能一蹴而就。
他的雙花紅棍，他“太子燼”的赫赫兇名，固然是他敢打敢拼，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但這掌心小棺，才是他青云直上的真正底牌。
“天、地、玄、黃！”
棺身四面，四個古樸小字仿佛蘊(yùn)藏著無窮奧秘。他反復(fù)揣摩，卻始終不得其解。
“罷了。”
將青銅小棺重新貼身藏好，他吹熄油燈，屋內(nèi)徹底陷入黑暗。
……
“砰！砰！砰！”
沉睡不到六個小時，天還未亮，門外驟然響起急促而沉重的拍打聲，間雜著慌亂的低喊。
李長燼驟然睜眼，黑暗中眸光如電，右手已本能地握緊床邊的黑色長刀刀柄。
小羽也被驚醒，迷迷糊糊坐起身。
“燼哥！燼哥！出大事了！”
門外是他手下草鞋山炮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驚惶：“馬欄……馬欄被血洗了！柳媽媽，還有十幾個鳳姐……全、全被斬死了！一個活口都沒留！”
“什么？！”
李長燼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胸腔中壓抑的殺意如火山般轟然爆發(fā)。他猛地從床上一躍而下，鞋也顧不上穿，赤腳沖到門前，一把拉開了門栓。
門外，山炮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
冰冷的夜風(fēng)灌入，卻吹不散那瞬間彌漫開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殺伐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