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春秋推了推眼鏡，未語先嘆，臉上堆滿了為難的褶子：“李市長，您的急切心情，我們非常理解。”
說到這里，錢春秋加重語氣說了一句但是。
眾所周知，在這樣的表態中，但后面的內容才是真正想要說的。
錢春秋道：“職專新校區這個項目，它……它本質上不是一個教育問題，而是一個典型的征地拆遷問題。我們教育局的職責，是管好教學、用好校舍。這征地拆遷，主體責任在區縣政府，業務指導在住建和自然資源規劃部門。
我們教育局去牽頭，那是名不正、言不順，下面街道、村里的同志不聽我們的，工作很難開展。”
錢春來說著攤開手，一臉無奈：“尤其是東郊那幾戶，情況特別復雜。之前幾任領導不是沒碰過，為什么都擱淺了？這里面的水太深，牽扯到一些……歷史遺留的補償標準問題。
硬壓下去，萬一激起群體性事件，影響了社會穩定這個大局，這個責任……我們誰都擔待不起啊李市長。”
錢春來最后一句話言下之意，就是這雷太大，你一個新來的副市長扛不住，別引火燒身。
當然錢春來也很給面子，說完困難之后補充了一句：“當然，只要是市里定下的方向，我們教育局一定全力配合，需要我們去溝通解釋，我們義不容辭。”
困難也擺出來了，問題也解釋了。
錢春來的意思很明確，這事他們牽頭不了。
不愧是老狐貍，根本不接李默的招。
而衛健委主任董朝陽與錢春來的圓滑截然不同。
他腰板筆直，語氣硬朗，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口吻：“李市長，您說的醫療設備更新率提升，我認為不符合客觀規律和現實情況。在不增加財政預算的前提下，提升全市鄉鎮衛生院30%的設備更新率？這從邏輯上就行不通。”
董朝陽沒有絲毫留余地：“醫療設備采購，不是去菜市場買白菜。它需要嚴格的專家論證、公開招標、安裝調試、人員培訓，周期漫長。而且，設備關乎人命，必須追求質量與穩定，絕不能為了湊數據而降低標準，那是要出大事的。”
這兩位局領導不愧是能量靠前的處級局領導，絲毫沒給李默任何面子。
有了他們帶頭，其他人自然也紛紛訴苦。
大概意思就是，這不是想不想做、努不努力的問題，而是在當前條件下，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市里能解決資金問題，否則，無法給出想要的方案。
這是李默開的第一個會，大家拒絕之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默身上，想看看這位年輕的副市長會如何應對這預料之中的下馬威。
是拍桌子發火，還是無奈地暫時擱置？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默一直保持著笑容。
等到大家說完，李默這才點了點頭：“錢局長和董主任的意見很中肯，大家都指出了問題的復雜性和現實的困難。我非常理解。既然大家覺得，按照現有的職責分工和資源條件，推進起來困難重重。那我們今天就先不定調子，不強行攤派。”
眾人松了一口氣，看來李默這個年輕人，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難說話。
面對所有人的意見，最終還是退縮了。
但緊接著，李默話鋒一轉：“不過，任務目標是史市長和市委市政府定下的，我們必須朝這個方向努力。既然常規路徑走不通，我們就換個思路，先把情況徹底摸清楚。”
李默怎么可能就這么不了了之，他在開這個會之前，就做好了兩手準備。
李默直接開始下達新指令：“錢局長，請你在一周內，整理一份職專新校區項目的問題清單。不要只寫教育局層面的，從最初的規劃選址、土地審批，到拆遷補償政策的歷史沿革、與每一戶重點戶的具體溝通記錄和矛盾焦點，再到目前卡在哪個部門、哪個環節，全部列清楚。
我要看到最原始、最詳盡的檔案材料，而不是一份籠統地匯報。”
錢春秋臉色一變，他本以為拒絕了李默，對方也不好再說什么。
可是對方雖然沒有讓自已牽頭，卻又讓自已這邊整理清單。
錢春秋自然還想要推諉，但是他接觸到李默冰冷目光的時候，想說的話還是停住了。
想起這位年輕副市長的強硬名聲，他還是決定不要觸其霉頭。
李默繼續說道：““董主任，也請你在一周內，提供一份全市鄉鎮衛生院醫療設備現狀與需求清單。不要只報個更新率，我要每一家衛生院的設備名稱、型號、購置年份、當前運行狀態和常見病種測算出的最急需更新的設備清單和市場價格評估。
同時，附上近三年來，衛健委在設備更新方面的所有申請報告和財政批復情況。”
相較于錢春秋，董朝陽的脾氣更硬一點，他眉毛一揚就準備要說話。
李默淡淡地說道：“有意見等會說！”
一句話，就讓董朝陽憋著。
官大一級壓死人，李默輕易不用自已的級別壓人。
但是在這個情況下，好好說話他們也不會聽的。
李默看向其他負責人：“其他單位，都參照這個標準。我不要聽難字，我要看到支撐難的具體數據、文件和事實依據。”
所有參會者表情各異，不過還是將目光看向了董朝陽。
李默也看了過去：“董主任，有什么意見？”
董朝陽原本是準備硬頂的，可是他突然感覺，有點不對。
李默安排了任務之后，現在其他人都不出頭，似乎都在等著自已。
體制內的情況，董朝陽太清楚不過了，死道友不死貧道。
大家都在等一個出頭鳥，董朝陽現在當這個出頭鳥，就顯得有點傻了。
如果剛剛到自已這邊的任務，董朝陽據理力爭，還能說得過去。
現在一遍任務安排下來，大家都沒有意見，就自已有意見。
換作他是李默，也能一句話打回來，別的單位都沒有意見，就你有意見，你這是什么態度？
所以董朝陽憋了半天道：“暫時沒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