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后土輕聲喃喃著，看向前方出現的老者。

    周圍一切都變得彌蒙模糊。

    鴻鈞魁梧的身形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

    他皺眉瞧著后土，輕嘆道：「時候到了。」

    后土祖巫輕輕皺眉，低頭不語。

    鴻鈞問：「按理說，你應該已領悟了自身的使命，今日血海冥河即將赴死，當你去完成此事了……你可是有什么疑問嗎？」

    「老師，弟子有太多疑問。」

    后土抬頭看向鴻鈞，緩聲道：

    「我想問老師，到底何為對，何為錯？」

    「對錯應看何事何情，」鴻鈞緩聲道，「你為何有此疑問？」

    「弟子只是一直沒有想通，」后土輕輕嘆了口氣，「老師您當年說過的話，正一件件被您自己去否定，您說不想干預天地的演變、不想沾染因果，可您不是一直在干預嗎？」

    鴻鈞默然。

    后土喃喃道：「輪回大道當真是我自身領悟的嗎？還是因，我掌控的土之大道與輪回大道最為貼合，所以才會被老師選中的呢？」

    鴻鈞只是背負雙手，并不回答，那雙老眼中帶著幾分落寞之感。

    后土繼續說著：

    「從遠古到現在，一直有一張大手在控制著一切。

    「弟子愿意為生靈去開辟輪回之事，如此也可給巫族一個容身之所，回報天帝陛下諸多恩惠。

    「可弟子就是怕一件事……這是您安排的。

    「弟子看不透，也看不明，輪回建起來后對天地和眾生而言應該都是極好的，可弟子卻不敢走出這一步，因為……這是您在算計的。」

    鴻鈞閉目嘆息：「后土，此間有諸多事貧道無法對你解釋。」

    「老師現在都不肯跟弟子解釋嗎？」

    后土苦笑：「又或者，弟子去問詢天帝陛下更合適些。」

    「超脫者之事你是知曉的。」

    鴻鈞道：

    「他無時無刻不在注視著你我，所以有些事我并不能做的太明顯，想讓這天地走向圓滿的，并非只是你們。」

    后土卻道：「所以老師您設下今日之局，讓人皇戰死，讓天庭獨攬人族？」

    鴻鈞沉吟幾聲：「此事確與我有關。」

    「老師您此前曾說，那是您最后一次回返洪荒……」

    「事情出現了太多變化，讓我不得不親自下場布置一些事。」

    鴻鈞緩聲道：

    「若沒有那超脫者在，我其實不必這般勞心費力。

    「若不知超脫之事，我也不會一步步被那超脫者所制。

    「唉，我知你現在已不太信我，但你去建六道輪回，確實就是讓天地走向圓滿的唯一路徑，這條路后面還會有許多難關，但這一步不邁出去，后面的路又從何談起？」

    后土微微抿嘴，只是靜靜注視著鴻鈞。

    她想知道更多。

    或者說，她需要鴻鈞來說服她，讓她相信鴻鈞沒有多余的謀算。

    鴻鈞負手靜立了一陣，似乎也在猶豫。

    終究他還是主動對后土解釋：

    「有許多事并非你看到的這般簡單，讓我無法置身事外的，不只是超脫者的威脅。

    「現在我其實被夾在了超脫者與三清之間，我有時也不知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若是想要超脫，那對天地不管不問就是，可終究還是無法狠下心來。

    「誰又能真的不沾因果？

    「就算是盤古神，不也是與先天神魔

    結下了因果？

    「只要是在有形之界，因果就是逃不掉的。

    「后土，我可以告訴你三件事，若你還無法打消顧慮，那我也不必多勉強。」

    后土微微頷首：「請恕弟子無禮，您說就是。」

    「第一，李平安與李大志的來路很蹊蹺。」

    鴻鈞緩聲道：

    「我不敢追查此事，因為我只要追查下去，線索就會被憑空掐斷。

    「第二，這個天地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似乎哪里都對，又似乎哪里都不對。

    「我雖未親眼所見，但此前在我暗示下，上古之后去混沌海內找尋問題答案的伏羲氏，已遭遇不測。」

    后土怔了下。

    鴻鈞繼續道：「還有第三，你不覺得李平安成為天帝太輕松了嗎？幾乎沒有任何強敵，時運一來，天地同力！這背后若說沒有人推動，那是萬萬不能。」

    后土嘆道：「老師，您有些執迷了。」

    「執迷？」鴻鈞略微皺眉，「何來的執迷？」

    后土問：「老師覺得，平安天帝如何？」

    鴻鈞道：「性情溫和、多有謀略，善于規劃、精明干練，對各方平衡也把握的十分出色，天庭能如此快的發展，他乃首功。」

    后土又問：「那老師覺得，如果是當年吾曾見過的那童子來做天帝，他能做的比平安天帝更好嗎？」

    「昊天倒是沒有這么多點子。」

    鴻鈞搖頭嘆息：

    「說到此事，就連三清也已偏向我們的天帝，太清怕我后面用昊天算計天庭天道與李平安，逼著我斬了昊天。

    「當年我封禁昊天本就屬無緣無故，斬昊天時，我也沒給他什么理由。

    「這讓我心底留下了一個疙瘩。」

    后土緩緩點頭：「太清師兄此舉也是妥當的，既然平安天帝如此出眾，那何必再留下這般隱患？」

    鴻鈞卻道：「可斬了昊天，這個天地也就沒了任何退路，只能在李平安規劃的路徑上一路走下去了。」

    后土反問：「老師？您這還不是有所執迷嗎？」

    鴻鈞面露恍然。

    后土柔聲道：

    「老師此次來見弟子，與上次相差頗多。

    「老師眉宇間似有諸多失意，老師坐于紫霄宮中，能讓老師失意的事應當不多。

    「弟子雖不敢說了解老師，卻知老師習慣躲于幕后布局謀劃，所以言語試探，果真發現老師失意之因由，大概就是這天地的走勢并沒有按老師您所想的那般發展。

    「老師習慣于掌控。」

    鴻鈞啞然失笑：「被你這般一說，倒也確實是這般，秉性如此，卻也難改了。」

    「那老師又為何要去找尋超脫之道？」

    「誰不想超脫離去，得那真正的自由自在？」

    「老師，您到現在還沒有跟弟子說實話。」

    后土微微嘆息：

    「老師您從上古就在暗示弟子，身化六道輪回是弟子的宿命，可弟子在平安天帝身上，看到了一件事。

    「其實沒有什么宿命的說法。

    「他如何成的天帝？

    「先是依靠自身的煉器之才得云中子青睞進而獲得元始天尊支持，又與天道共鳴，立大宏愿奪天帝命格。

    「圣母是他去混沌海中請回來的，人皇開始也并未太看重他，但他在短短幾年內聲名鵲起。

    「老師，這當真是時運到了的緣故嗎？」

    鴻鈞皺眉道：「許多事我本不想對你言說，但今日我就與你說個明白吧，你老師我絕非什么大女干大惡之徒，走到

    今日這一步，著實是被那超脫者逼的！」

    后土：……

    鴻鈞嘆了口氣，背后出現了一幅幅快速劃過的模糊畫卷。

    這是一種記憶復現的神通。

    后土怔了下，仔細瞧著鴻鈞背后的記憶。

    她感受到了大道的共鳴，知曉這般記憶是有大道印記做印證，做不了假。

    鴻鈞的嗓音變得悠遠，他所說之事與后土所見的畫面一一對應，全無虛假。

    鴻鈞道：

    「我與這個超脫者相識，是在我剛化形時，那時還是在混沌海。

    「當時盤古尚未破殼，但在孕育盤古的那顆雞子周圍，已出現了明確的秩序大道，三千大道在那時就已開始交匯，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盤古造成的這種狀況，還是 ，還是三千大道與真靈共鳴才孕育出盤古，但這并不妨礙我在那蹭一蹭盤古神的光輝。

    「當我剛剛化形，想去混沌海遨游，剛離開那顆雞子附近，那個超脫者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笑吟吟地看著我。

    「他邀我同游混沌，我并未拒絕，而后與他在混沌海中漫游了無法計算的歲月。

    「而后，開天辟地了。

    「我當時實力還不如現在的太乙金仙，不敢靠前，只能遠遠眺望，盤古神要開辟一個秩序之界，勢必要破壞混沌海，諸先天神魔本能地就開始討伐盤古神。

    「開天辟地很快，也很慢，因為混沌海那時還沒歲月的具體概念。

    「盤古與先天神魔大戰中，收編了許多古族，龍鳳、女媧族，都曾相助盤古，盤古也因此給了他們在開天辟地后的生存之權。

    「這個過程，我也在不斷悟道，感悟三千大道的變化，也因此，一件寶物主動來到了我面前。

    「造化玉碟。

    「超脫者就在一旁看著，甚至主動為我講解造化玉碟有什么功用，并為我描繪了開天辟地后的一切走勢。

    「他把龍鳳麒麟的大戰、羅睺的作惡、先天生靈的興盛與衰弱、巫族如何發展壯大，說的清清楚楚，而這時，盤古神尚未完成開天。

    「我錯愕地看著這個好友，而他對我吐露了他的來歷。

    「超脫……我后來才知道，他當時已經算計好了一切，他在引導走向超脫之路。」

    后土緊緊蹙眉。

    鴻鈞繼續道：

    「遠古漫長的歲月中，我在他相助下，很順利就抵達了大羅金仙、抵達了半圣。

    「我與羅睺的宿命之戰順利爆發，我贏的很輕松，因為我在超脫者的指點下，提前把戮神槍拿到手了。

    「我相信了他的話。

    「他告訴我，盤古開天是一場修行，盤古誕生時產生的擾動，出現了無數的、命運相近的天地，而我們只是其中的一個可能性、一條路徑，每個天地按理說是不該互相干涉的，但每個生靈都是獨一無二的。

    「故，我是鴻鈞，與其他天地間的鴻鈞都不一樣，而只有超脫，才能尋找到真正的自我，從盤古神的斧刃下逃脫出去。

    「就是這般，我打碎了造化玉碟，葬送了我們這一方天地走向圓滿的可能性。

    「天地的走向在盤古開天時就定下了。

    「這里也是我想不透的——為何盤古開天后，就必須有龍鳳、巫妖、封神三大劫難，然后天地從興盛逐漸歸寂？

    「所以我也想超脫出去，我想去探尋這個答案。

    「可當我打碎了造化玉碟，那家伙露出了他本來面目，他算計了無數歲月，就在等這一刻。

    「造化玉碟一碎，天地間諸大能就沒了合道的可能，如果我死了，造化玉碟會再找一個大能合道，這是為了讓天道早

    日圓滿，造化玉碟就是天道醞釀出的第一件寶物，而天道最初的形態，就是包裹盤古神的那個雞子。

    「當時我不懂啊。

    「到這時我已出局了，而天地迎來了一段沒有圣人級高手或者勢力坐鎮的歲月，我也徹底淪為了他的附庸。

    「當祖龍、始鳳隕落，他已可以隨意毀滅這個天地了。

    「我不能對你說他布置謀劃之事，但我能確定，他就是要這個天地寂滅后留下的本源物。

    「我最終能否超脫，就需看他是否施舍。

    「他對你們極少極少說虛話、假話，因為他不必如此，他占據全面主動，他確信這個天地已經沒救了。

    「我對你們有時必須說一些謊言，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你們解釋這些。

    「六圣誕生的時間是他掌控的，只有他點頭我才能拿出鴻蒙紫氣。

    「昊天是他讓我封禁的，因為他不想天庭過早建立，以免天道太快發展圓滿。

    「我都應了，就是為了超脫。」

    后土輕輕咬著嘴唇：「老師……」

    「然后，他像是戲耍我一般，突然就收徒李平安，還要帶李平安一同超脫，甚至為了讓李平安順利超脫，還要讓李平安邁入半圣之境！」

    鴻鈞目中多了幾分戾氣：

    「我在他背后搖尾乞憐，多少歲月，多大的屈辱，為的就是這個超脫的機會！

    「他竟然如此羞辱我！」

    隨之，他戾氣消散，只剩慘笑：

    「這終究是我咎由自取，我被他一步步拿捏在掌心，而今就連戮神槍也被他收走了。

    「后土，你心思其實最敏銳，也難怪你會看出些什么。

    「這就是我的執迷與不甘。

    「但有一點，你卻是說不得我的……我在試著彌補自己的過錯，所以我從上古時喊你們十幾個來我這聽課，我本想讓巫妖莫起戰事，你可以回憶一下，我是不是一直有意讓帝俊和東皇，與你們互相親近？

    「可這沒用啊，沖突還是不可避免，一切都按照超脫者告訴我的故事發展，就算出現一些變數，變數也會被大勢所覆蓋。

    「而我做的這些，又不敢觸怒這個超脫者。

    「我逐漸心灰意冷，這才有了上次去見你時說的，不想再回來了。

    「我其實并非有意食言，實在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后土問：「老師此次現身，就是為了催促我用祖巫戰軀化六道輪回，補全天道嗎？」

    「不只是。」

    鴻鈞緩聲道：

    「在混沌海中，我也背著超脫者做了一些事，這次回來我本是想算死軒轅氏，讓人族盡快歸于天庭。」

    后土：……

    鴻鈞苦笑：

    「這當然是不好的事，軒轅無愧于人族與天地。

    「但歲月當真不多了，六圣歸來幾乎就會發生道仙劫，也就是封神大劫，而這個天地就要步入倒計時。

    「李平安當真也是有幾分本領，竟能想到用南洲神靈破局，我的謀劃也算成了，現在人族對他已算心服，軒轅氏也未隕落，且會盡快歸于火龍洞。

    「用凡人的話來說，我現在已經擰巴了，像是擰巴成了一團麻花。

    「但后土，六道輪回之事已刻不容緩，今日血海戰死者何止千萬，需你來做這件事了。

    「我也不知道這個天地還有多少機會……而今日過后，我又要去想辦法修復和超脫者之間出現的縫隙……」

    后土嘆道：「老師，弟子已明白了您的處境與難處，今日便會成全天地與天道。」

    「委屈你了

    。」

    「嗯，嗯，」后土溫柔地搖搖頭，「生靈需我，而且這般也非死了。」

    「還有一件事。」

    鴻鈞沉聲道：

    「你動作要快，六道輪回盤建立時，天道能極***近圓滿。

    「玄都城那邊的大戰，我也看不懂超脫者到底有什么算計，但鯤鵬就是他安排的棋子。

    「超脫者肯定是想讓這天地更明確地走向毀滅，他也有意讓天地本源物更多一些，這樣他最后所得也就更多。

    「不能總指望李平安去創造什么奇跡，若有必要，我會違背他的意志，讓太清現身。」

    后土微微頷首。

    她道：「老師，超脫真就那般重要嗎？」

    鴻鈞嘆了口氣：「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積重難返，也只有繼續走下去了……走了，對你傾訴幾分，心底痛快許多。」

    后土起身要送，鴻鈞的虛影伴隨著周遭迷蒙同時消失。

    后土一個恍神，發現自己正站在座位前，前后左右都是注視著自己的天庭重臣與巫族大巫。

    秦大小聲問：「祖，咋了？」

    「無事，」后土問，「快到血海了嗎？」

    秦大滿是遺憾：「馬上了，但我們來晚了，那邊好像打完了，就剩冥河那個老小子靠著血海賴著不死了。」

    「唉，」后土柔聲道，「眾生疾苦，今日吾當行天道之事了。」

    眾巫不明所以，而后土已在座位盤坐，額頭綻出一點暖黃色的寶光，兩條大道并行環繞，嵌入了洪荒天地之間。

    后土心底微微一嘆。

    ‘老師，您的傾訴中，終究沒提半個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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