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位超脫者的那一刻，李平安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釋然情緒。

    既來之則安之。

    李平安自矮桌對面落座，端起那杯散發著裊裊煙霧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

    棺中靈手中多了一把蒲扇，又在桌角擺了個小爐，開始燒水煮茶。

    他不急不緩地問：“你不著急嗎？”

    “著急也沒用，”李平安淡然道，“該布置的都布置下去了。”

    “我一直在觀察你。”

    棺中靈笑道：

    “你現在的步驟就很正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

    “鯤鵬太貪了。

    “如果要達成最好的偷襲效果，那就是先想辦法引動那幾頭混沌巨獸，再積蓄全部力量直接沖擊玄都城。

    “這樣洪荒天地根本沒有太多反應時間，想在混沌海中埋伏不要太簡單。

    “唯一的變數就是能否把混沌巨獸引過來了。

    “但現在，鯤鵬既想要強攻，又提前派厄難和他的手下回來，聯絡各路反天庭人馬，里應外合，如此卻給了你應對的時間。

    “你能將目光從壓力巨大的玄都城挪到血海，做的著實不錯。”

    李平安表情有點復雜，他直接問：“老師，鯤鵬當初是被你所救嗎？”

    棺中靈慢條斯理地調弄茶水，頭也不抬地問：“為何這般說？”

    “鯤鵬能活出第二世，只是靠巧合和偶然？我不太相信。”

    李平安接了第二杯茶，拿在手中細細把玩，笑道：

    “當初我聽鴻鈞講述鯤鵬第二世之事時，只是感覺很震驚。

    “但后來我仔細琢磨，又發現……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就連始鳳前輩都覺得，鯤鵬這般太過神奇。

    “孔宣是始鳳傾盡心血打造出、想去嘗試超脫的生靈，他不化陰陽就是為更貼合混沌生靈的狀態，而鯤鵬雖有龍鳳之血脈，卻早早被始鳳遺棄。

    “對比孔宣，鯤鵬殘魂竟能直接奪舍一頭先天神魔？

    “我現在對此保持懷疑。”

    棺中靈笑著搖搖頭：“世上諸多事，總歸是很難解釋清的。”

    “那鯤鵬從何處聽來的繳槍不殺這四個字？”

    棺中靈笑道：“繳槍不殺？這是什么？”

    “老師既已超脫，又何必對我一個小小金仙如此欺瞞！”

    噹！

    李平安將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嗓音也多了幾分火藥味：

    “不是，我就很納悶！

    “你跟鴻鈞明明可以隨意將這個世界置于死地，那……還裝什么？直接動手不好嗎？這樣大家都挺痛快。

    “你總說自己想要這個天地的殘骸，那伱還等什么？

    “鯤鵬是你的棋子，伏羲氏去調查你們的秘密被你們殘害，你們接下來要對誰出手？老君？

    “老師我不明白！你們都已經能直接捏死所有人了，為什么還要處心積慮謀劃？謀劃很好玩對嗎？”

    棺中靈抿嘴皺眉，目中沒什么光亮，坐在那許久未言。

    李平安情緒似乎平靜了下來，他喃喃道：“伏羲氏被害，果然與你有關，老師……”

    棺中靈笑著搖搖頭：“你這小家伙，竟還詐我。”

    李平安問：“混沌海深處有什么東西對嗎？”

    “你知道的太多了，”棺中靈嘆了口氣，“雖然你是我的弟子，你的無靈彈體系我很感興趣，但也不代表著，你能破壞我的計劃。”

    “老師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棺中靈道：“彌補遺憾。”

    “你的遺憾是什么？”李平安不解地道，“我們能換一種方式彌補嗎？”

    “不能，”棺中靈苦笑道，“若是有其他辦法，我也不至于如此大費周章，而獲得這個天地的殘蛻是彌補我遺憾的唯一路徑。”

    李平安問：“老師你是想復活你原生的天地對嗎？你要帶你原生的天地走向圓滿超脫？”

    棺中靈并未回答，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李平安，似是默認了。

    李平安看向一旁。

    棺中靈端著茶壺，為李平安倒了杯茶水，緩聲道：“好了，不要去想這些了。”

    “那鯤鵬呢？”

    李平安皺眉問：

    “老師你安排鯤鵬作甚？那么多先天神魔也是老師幫他匯聚起來的嗎？”

    棺中靈搖搖頭，露出了幾分微笑。

    他屈指輕彈，一幅畫卷自李平安面前緩緩展開，其上云霧不斷涌動，凝成了一個個簡單的情形，呈現出了伏羲氏、神農氏、軒轅氏三皇率眾人臣圍殺妖師鯤鵬的簡單過程。

    伏羲氏的八卦盤飛速轉動，人族眾強者宛若一個整體，將鯤鵬逐步困殺。

    大戰的最后結果，就是人族一方完勝，鯤鵬那千瘡百孔的龐大尸身懸浮在混沌海中。

    三皇意圖毀滅鯤鵬的尸身，但此前的大戰已經驚動了附近游蕩的先天神魔，十多頭先天神魔一同涌來，眾人族強者只能后退。

    神農氏對鯤鵬尸身種下了歸元火，可逐漸將鯤鵬尸身燃盡。

    這就是洪荒流傳、三皇親歷之事。

    但等他們離去后，鯤鵬的尸身被一頭先天神魔一口吞噬。

    隨后，這頭先天神魔就開始了漫長的轉變過程，一步步成為了鯤鵬的第二世身。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現在鯤鵬第二世身的頭頂，隨手捉出鯤鵬的元神，簡單改了段記憶，塞了一團七彩斑斕的光亮進入鯤鵬第二世身體內。

    棺中靈用平淡的口吻娓娓道來：

    “謀算分為很多種，有時候其實并不需要刻意而為，只需種下一顆種子，等這顆種子開花結果就可。

    “就好比這頭鯤鵬。

    “我對他所做之事只有這些，改了它的記憶，給了它第二元神修行法，讓它能控制其他先天神魔，讓它成為了可在秩序與混亂中來回游走的怪物，隨后我便不需要管它了。

    “本來我覺得，他要對洪荒發難，最少也該是封神大劫之后。

    “只是沒想到啊，他竟如此心急，只是有幾成把握，竟就直接對這個天地出手。”

    李平安皺眉問：“那老師謀算鯤鵬的動機是什么？就是確保這個天地最終走向寂滅？”

    “鯤鵬是魚鉤，”棺中靈揮動蒲扇，溫聲笑道，“你想想，仔細想想。”

    李平安目中多是無奈，低頭仔細捉摸了一陣。

    先天神魔……洪荒天地……

    棺中靈想要的是天地殘骸剩余的天地本源物……

    棺中靈笑道：“明白了嗎？鯤鵬是魚鉤，我給他的本領就是魚餌，釣上來的，就是先天神魔這一批批的魚群。”

    李平安面露恍然。

    這是一石三鳥的謀算。

    利用鯤鵬的貪婪和野心，讓鯤鵬在混沌海中聚攏先天神魔，沖擊洪荒天地，引發先天神魔和洪荒生靈的大戰。

    如此，既可削弱洪荒生靈之力，為天地走向寂滅增加一條保險杠；

    還可沖擊天地間的秩序，為生靈塑造危機感；

    最重要的是，這個計謀能通過洪荒生靈 荒生靈滅殺先天神魔，掠奪天地本源，提升這個天地的天地本源物總量，方便棺中靈最后提取。

    李平安抬手想說點什么，吸了口涼氣，順勢揉了揉自己鼻子。

    “提升天地本源物總量，”李平安道，“老師你想要的是這個。”

    “你不是一直想去獵殺先天神魔嗎？”

    棺中靈笑道：

    “現在不是省你功夫了？

    “機緣與危險是互相印證的，若你有辦法將這五百頭先天神魔的尸身搬回來，洪荒天地的靈氣濃度將會平均提升兩成。

    “開天辟地時逃走的那些先天神魔，在此役就能補上。”

    李平安啞口無言。

    他問：“老師，先天神魔當真可以無視天地壓制嗎？”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棺中靈搖搖頭，“剛才已經告訴你了，我只是做了個魚餌，鯤鵬能對第二元神法領悟到什么地步，那只能看他自己了。”

    李平安：……

    “那老師，您有沒有想過，鯤鵬如果真的達成目的，反而掠走了整個天地的天地本源物，老師不是虧大了？”

    “鴻鈞剛在我這喝過酒。”

    棺中靈瞇眼笑著：

    “當然不是他本體過來的，他本體在與太清對峙。

    “其他五位教主雖脫不開身，但如果真的大局不可收拾，鴻鈞自會讓太清離開紫霄宮，他一個天道圣人，對付這些先天神魔也足夠了。

    “太清必不會舍天地而不救，君子可欺之以方。”

    李平安問：“那為什么現在不能直接去打死這些先天神魔？非要讓道門高手去拼殺？”

    “你剛才不是有答案了嗎？一石多鳥啊。”

    “老師是把這個天地當成掌心玩偶嗎？”

    “非也，”棺中靈緩聲道，“天地烘爐，煉我大丹，道果混元，有無之間。”

    天地烘爐，煉我大丹。

    道果混元，有無之間？

    “喝茶喝茶，不聊這些了。”

    棺中靈給李平安倒了第三杯茶水，笑道：

    “這些都是不重要之事。

    “喝幾杯茶的功夫，這個天地也就寂滅了。

    “你修行莫要落下，這才是你的主事，更不要對鳳族戰軀就滿足了，鳳族戰軀的上限還是太低，除非你能把鯤鵬的道軀吞掉。

    “你接下來除了攻打血海，還有其他什么計劃？”

    李平安默然。

    棺中靈笑呵呵地說著：

    “我只是好奇。

    “根據我現在的推算，只要太清不現身，洪荒生靈與混沌生靈之間的這一戰，你們雙方力量幾乎完全持平。

    “我可以提前告訴你，血海那邊鯤鵬提前做了后手，不死火山那邊也有鯤鵬的伏兵。

    “你這邊對血海下手，那邊不死火山就會發動。

    “鯤鵬對排兵布陣也是十分精擅，你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底牌嗎？”

    李平安嘆道：“盡力而為吧。”

    “也罷，”棺中靈溫聲道，“等這一仗打完，你第二課也要開始了，還是那句話，對你而言，除卻自身修行，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

    李平安搖搖頭，起身對棺中靈行了個道揖。

    “多謝老師解惑，弟子當離去了。”

    “去吧，”棺中靈擺擺手，“凡事盡力而為就可，天地還沒到歸寂的時機，此次頂多只是死一大批生靈與高手。”

    李平安的元神豎了個中指，轉身遁走。

    前方自行開啟一口漩渦，將他送出了此間秘境。

    青鸞鳥一聲高啼，載著李平安徑直趕去地仙界的入口。

    靈鷲山內，秘境中。

    棺中靈慢條斯理地擺弄著面前的茶杯，細細品茶。

    一抹虛影自側旁現身，正是鴻鈞道人。

    這老道慢慢坐在了棺中靈對面，口中發出了一聲輕嘆：“唉，道友你為何把這些都告訴咱們的天帝陛下了？”

    “有必要瞞著嗎？”

    棺中靈笑著搖搖頭：

    “鯤鵬只是棋子，他可是我弟子，當老師就要有當老師的樣子，自當盡量為弟子解惑。”

    鴻鈞道人緩聲道：“這我就看不懂了，你為何還對他說了鯤鵬的第二元神法？你話語中藏著的深意，已是為他指明了后續如何對付鯤鵬，這不會讓咱們的計劃前功盡棄嗎？”

    “都說了，他是我弟子，老師指點弟子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棺中靈輕輕嘖了聲：

    “道友慌了？”

    “我能不慌嘛？太清現在就在我面前坐著，那模樣像是要直接把我吞了。”

    鴻鈞道人罵道：

    “我此刻能壓制太清，是因太清分出了老君。

    “現在要是老君突然歸來，把我紫霄宮挖出來，你看太清會不會過來直接滅了你？”

    棺中靈笑道：“大不了我就躲去混沌海深處，六個天道圣人也奈何不得我。”

    鴻鈞道人面露無奈，眼神甚至有點幽怨。

    他嘆道：“早先我就說了，我不想做什么反派，現在卻被你逼著一步步成了生靈之敵，我對這個天地又沒什么圖謀。”

    棺中靈則道：“現在我請道友做的這些，有一樣是超出你我當年約定的嗎？”

    “這個……”

    “鯤鵬現在就發難，不就是因他擔心天庭成長起來會讓天道提前圓滿嗎？”

    棺中靈淡然道：

    “若是按照咱們當年的謀算，鯤鵬發難是不是會等到六圣歸位、封神劫后？

    “此間出現的偏差，難道不是因不死火山那一戰，鯤鵬吃虧太多以至于危機感太重了，想著與洪荒舍命一搏？他現在勝算三成都不到，他擔心的是繼續等下去，三成都沒了。

    “當然，事情起因是你我，我也不是在推卸責任。”

    鴻鈞皺眉道：“那現在如何做？當真要放太清歸來？”

    “不急，”棺中靈笑道，“看我徒弟表現。”

    “他能表現什么？靠他的鳳族戰軀頂天能擋一頭先天神魔。”

    鴻鈞搖搖頭：

    “要是那些混沌巨獸當真過來，道友你可真要出手！

    “元始和通天的親傳弟子如果死傷太多，他們哥仨怕是要恨死我！三清合一多可怕你也是知道的！

    “平白無故遭人恨，我真是上了道友你的當！”

    “我發現你最近這幾萬年怎么婆婆媽媽的？”

    棺中靈滿臉嫌棄：

    “喝茶降降火，死一些就死一些，反正封神大劫大都是要死的。

    “剛好咱倆商量下，第二次授課我要教他些什么……放心，天塌了我們大不了再建一個，喝茶喝茶。”

    鴻鈞嘴角微微抽搐，換了個杯盞，繼續喝茶品酒。

    棺中靈隨手在桌面畫了個圓，其內顯出了李平安乘青鸞鳥拜偈鎮元子的畫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