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志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嚴重懷疑自己現在看到的都是假的。

    或者說，他寧愿相信這些都是假的。

    可惜的是，他元神的感知無比清晰，這些高手確實都是真實存在的。

    甚至，遮云道人為了證明這里都是可以動用的戰力，手中拿出了一枚造型古怪的玉符，將玉符扔去了一片黑云中。

    黑云瞬息間仿佛有了血肉，其內出現了流動的血光，其上浮現出了一道金色的虛影，其下坐著的數十道身影同時睜開雙眼。

    此間身影……

    李大志看到了他相熟的趙公明與多寶道人，看到了云霄和金靈圣母……

    不，這些人影只是近似，并非真正的……可他們的大道……

    “每一朵云，都是一個完整的道則之海，其上的人影各位可以當做是圓滿天道之靈。”

    遮云道人平靜地解釋著：

    “如果將天地比作是一棵樹木，開天地就是栽種，那你眼前所見的，就是天地結下的果實。

    “準確來說，應當是果實之一。

    “所以貧道經常覺得，超脫者是不可戰勝的，并不只是他自身已超脫有形之界，而是他橫跨漫長歲月的積累。

    “能歷經數百個天地而自身意識并未崩潰。”

    李大志突然想到了什么：“這些，都是天庭？他們都是因封神大劫進入了天庭的高手，被天庭和天道綁定，天地寂滅后被超脫者收集到了這里？我看這里面的很多人影都很相似，但大部分里面都沒有廣成子，因為廣成子和大部分闡教高手在封神大劫中不會進入天庭……”

    “可以這么說。”

    遮云道人笑道：

    “天帝父著實思維敏捷，很快就看出了此間門路。

    “不錯，這確實是通過天庭實現的，黑云正中的都是每個已完成天地輪回的昊天上帝。

    “他們現在雖然沒有實體，只有靈體，與天道完美相容，必要時可以隨時吸納混沌海這近乎無限之力，降臨現在的洪荒天地。

    “在貧道來此之前，曾經有個老生靈掌管此處，他太老了，自身意識已經接近崩潰，經常會出現胡言亂語的狀況，也是追隨了超脫之靈十幾個天地輪回的強者。

    “他已經自然逝去，貧道接替了他的位置……這邊請。”

    遮云道人抬手做請，帶著李大志和鴻鈞道人朝著下方落下。

    這些黑云都漂浮在這個秘境小天地的上方，被一層淺淺的七彩薄膜所包裹。

    李大志心有余悸地抬頭看去。

    他發現，那些濃縮的道則之海其實不是‘黑色’，而是五彩斑斕的各色仙光凝成的黑色，而后進入了一種類似永恒不變的狀態，自身就是一個穩固的世界。

    他突然想到了，天方閣曾稟告的，有關西方教的‘神國計劃’。

    所謂的神國計劃，其實是彌勒最先提出，想要將三千世界化作三千神國，神國之中靈念永恒，用生靈禱祝產生的香火之力維持神國的運轉，該神國可以不斷消耗真靈之力來維持自身體系的不崩潰。

    這些黑云，何嘗不是如此？

    蓮臺開始漂浮在下方的七彩薄膜上，這薄膜就如一條河流，通往了不知何處之地。

    李大志感慨道：“當真了得。”

    鴻鈞道人卻是皺眉一言不發。

    他低聲道：“看來，妄日道友對貧道隱瞞了諸多。”

    “這個倒是沒辦法的，”遮云道人解釋道，“因為遵照天地的劇本，每一個鴻鈞都會是這個天地最大的變數，所以他最初時的工作，就是要掌控或者直接影響鴻鈞。”

    李大志不解道：“為什么非要掌控變數？”

    遮云道人道：“因為只有收束變數，才能確保天地是輪回的，而不會誕生永恒之天地。”

    “為什么不能誕生永恒的天地？”

    李大志皺眉道：

    “這里面是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理念嗎？

    “道友，這很重要，因為我要去說服平安不再反抗他老師的話，我必須先弄明白，為什么天地必須走向寂滅。”

    遮云道人沉吟幾聲：“貧道對此確實一知半解，因為貧道追隨他的時間太短了，也只是他的一個手下罷了，類似這樣的地方，貧道只知此處，但極有可能還有其他類似的地方。”

    鴻鈞道人問：“他是否是在建立一個軍隊，然后去挑戰超脫之界的強者？”

    “這個……”

    遮云道人笑嘆：

    “貧道著實不知，他讓貧道帶兩位來此地觀摩，已是默認貧道可將自身所知告訴兩位。

    “貧道搞不懂的問題確實太多了。

    “請看下方，貧道帶各位去欣賞一下此地的寶庫。”

    七彩薄膜盡頭出現了一條壯觀的瀑布。

    李大志的蓮臺朝瀑布下一頭扎去，他還是忍不住抬頭去看上方那一朵朵宛若大蘑菇的黑云。

    已有過四百二十九個天地；

    此地的黑云數量有一百多個；

    從這個角度判斷，倒是很有可能還有其他的世界。

    李大志感受到了強烈的靈壓，可稱之為濃烈的靈性撲面而來，讓他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他低頭看去，道心又是一震。

    他們已經落到了瀑布底端，進入了一片夢幻的空域。

    一座座仙殿懸浮在空中，很多仙殿都是凌霄寶殿的樣式，此間更是有一座座兜率宮、一處處瑤池圣地。

    遮云道人帶著他穿梭于一處處氣泡中。

    麻了。

    李大志看著那一殿殿的先天寶物，已是徹底麻了。

    這些仙殿中的收藏大多相似，上面還有著編號，比如大名鼎鼎、在當前天地中尚未出世的落寶銅錢，李大志幾乎在每個凌霄殿中都看到了一對，上面還有著各自的編號，四二九、四一二。

    就算是一些稀罕的寶物，比如地書、生死簿、十二品金蓮，在一些仙殿中也能偶爾見到。

    每個仙殿，就代表了一個洪荒天地歸寂后，留下的法寶產出。

    不同的天地，經歷的故事都不同；

    或許會有西方與道門的大戰，或許會有天庭對所有生靈的遮掩，也或許會有截教萬仙陣獲勝后的‘邪門’之地，所以最后留下的寶物也有所不同。

    一連看了幾十個仙殿，李大志沉默不語。

    鴻鈞道人看看天空，再看看這些仙殿，他已是能想象到，這些天道直接掌控的‘不同世界’的高手拿著這些寶物沖向洪荒天地，到底是何等場景了。

    “現在貧道只要一想到，他扮做……”

    鴻鈞啞然失笑：

    “也不能說扮做，他確實沒在此事上騙人，他是一個超脫者，躲在靈鷲山中等待天地寂滅時，抽走天地本源物，去彌補自身遺憾。

    “此事確實是實情。


    “可他此前卻不曾說，這般事他已做過數百次。

    “當真是將貧道戲耍的好慘。”

    “他的一點趣味罷了，”遮云道人緩聲道，“這是那位逝去的老靈曾說過的，他必須給自己找點樂子。”

    李大志看向鴻鈞道人。

    他現在總感覺鴻鈞身上寫著兩個字——樂子。

    遮云道人干咳了聲，指著前方一個普通的石殿，道：“此處道友還是不要進去了。”

    鴻鈞微微撇嘴，邁步閃身入內。

    遮云道人卻是瞇眼笑著，并未帶著李大志跟上去。

    “里面是啥啊？”李大志充分發揮不懂就問的優秀品質。

    遮云道：“一些標本……每個天地鴻鈞和部分超強非圣個體的標本……超脫之靈的一點小收藏。”

    他話音說完，鴻鈞道人就黑著臉飛了回來，鼻尖冷哼一聲，而后便開始一言不發。

    李大志還真想進去看看。

    不過考慮到自己實力太低，得罪不起鴻鈞，也就打消了這般念頭。

    遮云道人輕輕呼了口氣，帶著李大志與鴻鈞道人飛向了這個秘境之外。

    他緩聲道：“接下來是最后一站，也是貧道當初道心崩潰之地。”

    李大志疑惑不解：“道心崩潰？”

    “貧道本是當前洪荒天地中的伏羲氏。”

    遮云道人目光變得有些復雜，緩聲道：

    “貧道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此事。

    “貧道卸任人皇過后，就在冥冥中受到了一些啟迪，現在自然已知曉，是那個老靈想要找一個接任者，選中了貧道。

    “著實殊榮。

    “而后貧道就以八卦推算之法，開始推演混沌海的演變，發現混沌海從虛無誕生，本意無窮無盡無規無矩卻又被束縛于有形之界，自然，有形之界的邊界也是因混沌海本身有邊界。

    “混沌海是有限的，那就代表著我們無法抵達真正的永恒，可混沌海又存在永恒。

    “貧道百思不得其解，而后又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天地的走勢，似乎有一條明線。

    “這條明線存于陰陽八卦之間，似是開天辟地前，在盤古神尚未誕生時，就已環繞在孵化出了盤古神的那顆蛋中。

    “一切都是定數嗎？

    “從盤古神誕生開始，到天地注定的終焉，都是定數嗎？

    “貧道開始推演此事，逐漸發現了許多不同尋常之處，那條明線并非一條直線，既定數并非不可打破，那只是一個固定的發展線路，此間充滿了可能性。

    “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貧道所知的、也是貧道上古時曾聽過其講道的老師，鴻鈞道人。”

    一旁鴻鈞閉目嘆息。

    遮云道人帶著李大志與鴻鈞道人快速前進，離著秘境邊緣越來越近，已能看到包裹秘境的那層‘天地薄膜’外的混沌氣息。

    而混沌氣息后方，似乎有著什么龐然大物。

    遮云道人繼續講述著：

    “貧道發現，在這條明線上，就是盤古神開天辟地后本該發生的這些事情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波動，以至于整個世界面目全非。

    “這個波動就是……鴻鈞沒有合道。

    “鴻鈞如果合道，他將會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也會成為他思維的延伸，這是一條能通往至強的道路，也是有可能超脫的道路。

    “可鴻鈞道人為何沒有合道？貧道想到了遠古與上古交接點時，那場鴻鈞道人與魔祖羅睺的大戰，貧道當時也是見證者，鴻鈞道人取勝的并不艱難，取勝之后過了不久，還打碎了一面玉盤。”

    李大志看了看一旁的鴻鈞，小聲嘀咕：“造化玉碟。”

    “正是，那本該是鴻鈞合道的關鍵之物。”

    遮云道人嘆了口氣：

    “然后，貧道就發現，從那里開始，天地的發展就變了。

    “如果按照那條明線指引的方向發展，盤古神開天辟地后自身力竭隕落，其實是將自身化作天地的萬物，以天地為身軀、以天道為思維、以三清為元神，開始一場自身的修行，這是一條永恒之路，真正的大道圣人之境并非是自身掌控大道如何如何，而是自身成為大道，讓大道成為自身。

    “按照這條明線走下去，歷經龍鳳初劫、巫妖大戰、封神大劫，天道成熟、天地圓滿，盤古復現、通往永恒。

    “這是一條永恒之路，也是盤古神意志的體現。

    “可偏偏，鴻鈞沒有合道，鴻鈞合道是影響整個天地發展的大事，也是天道成熟的支柱，是封神大劫的主要推手。

    “鴻鈞不合道，天地迅速離開了那條明線，朝著深淵不斷下滑。”

    鴻鈞道人沉聲道：“貧道悔之晚矣。”

    李大志倒是覺得，也不能全怪鴻鈞道人。

    畢竟超脫者從天地開辟前就在布置一切，鴻鈞不合道只是一種各類條件排列組合的情況之一。

    歸根結底，是超脫者不想讓天地走向這條明線，哪怕這條明線想要實現本身也十分困難。

    遮云道人說的都是理想化的狀況，實際上生靈總是內斗，三清也會不合。

    怎料，遮云道人話鋒一轉：“貧道現在當然已經明白，這個改變是必然的，因為那條明線就是超脫者設下的，設下這條明線是為了讓天地覺得自己有生機，然后他會一步步掐死這些生機。”

    前方的混沌氣息迅速被拋在后方。

    李大志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出現了一口黑洞。

    那不是他老家宇宙中的大質量天地黑洞，而是、而是扭曲了歲月大道與乾坤大道，形成了自我之乾坤的黑洞。

    黑洞與有形之界隔著一層薄膜，其內似無限大，又似有著邊界。

    而在黑洞中，一座天地靜靜漂浮，三千世界與居中的五大部洲鱗次櫛比地排列著，其上能看到無數建筑。

    天地下方，是六道輪回盤和整個冥府。

    天地上方，是被挖走了核心區域的天庭。

    這個天地死了。

    它已經死去多時了，它的魂和它的精華被抽走了，而李大志剛剛看到過。

    太陽星變得無比黯淡，太陰星已破碎了。

    這個天地被做成了盆景、水晶球一樣的工藝品……這里給李大志的感覺就是，它成了工藝品，一件擺設，放在了這個虛空中，隔絕了與有形之界的一切關聯。

    然后……

    李大志看向了一旁，看到了更多黑洞。

    他道心不斷震顫，本能的呼吸也已忘卻，只是呆呆地看著一個又一個黑洞，沒有規則的堆砌在這里，被遺棄、失去了所有生機，只剩下了永恒的建筑和黯淡的群星。

    “這里就是貧道道心崩潰之地。”

    遮云道人負手輕笑：

    “天地墳場，那個老靈起的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