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巖盯著顧青山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誠懇。
“年薪你隨便開。”
“股份我也能給。”
“只要你點頭，京海最好的寫字樓頂層就是你的辦公室。”
“比這破修車鋪強一萬倍。”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至少在世俗的眼光里，沒人能拒絕。
從一個修車的一躍成為身價億萬的科技巨頭高管，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旁邊的林逸也一臉希冀地看著顧青山。
“老師，您跟我們一起走吧！”
“深空科技有很多超級計算機，比這兒的設備好多了！”
“我們可以一起完善‘天驅’，把那個后門徹底封死！”
顧青山透過煙霧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一個沉穩如山，一個鋒芒畢露。
真好啊。
年輕真好。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那雙穿著人字拖的大腳狠狠碾滅。
“不去。”
兩個字，干脆利落。
沒有絲毫猶豫。
沈巖眉頭微皺。
“為什么？”
“你是怕‘黑曼巴’找上門？還是怕以前的仇家？”
“有我在，京海沒人動得了你。”
這不是沈巖吹牛。
現在的他，手握百億資金，黑白兩道都有人脈，保一個人綽綽有余。
顧青山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
“跟那個沒關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那條陰沉沉的巷子。
“沈老板，你是做大生意的。”
“你應該懂，有些東西一旦碎了，是用多少金子都粘不回來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兒，空了。”
“十年前那件事后，那個叫‘山鬼’的人就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就是個喜歡聞汽油味，喜歡聽發動機響聲的糟老頭子。”
“你讓我去坐辦公室，穿西裝，開會？”
“那比殺了我還難受。”
沈巖沉默了。
他能聽出來，顧青山這話里沒有半分作假。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就像是一把絕世寶劍，殺夠了人，喝夠了血，只想在劍鞘里生銹，爛掉。
強求不得。
“而且……”
顧青山轉過身，看著正在收拾電腦的林逸。
眼神里難得流露出一絲溫情。
“火種我已經傳下去了。”
“這小子雖然看著傻，但他在網絡世界里的直覺，比當年的我還要敏銳。”
“有他在，你的‘雷神之錘’丟不了。”
“我也該歇歇了。”
林逸抱著那是已經磨花了的筆記本電腦，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一個月，顧青山對他非打即罵。
逼著他背那些晦澀的代碼，逼著他在極度疲勞的狀態下進行攻防演練。
甚至連飯都不讓他吃飽，說是為了保持大腦的饑餓感。
但他能感覺到。
顧青山是在把畢生所學，毫無保留地灌進他的腦子里。
那種嚴厲背后，是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老師……”
林逸想說點什么，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顧青山不耐煩地揮揮手。
“行了，別在那娘們唧唧的。”
“趕緊滾蛋，看見你就煩。”
“把那些設備都帶走，留在這也是吃灰。”
沈巖嘆了口氣。
他把桌上那張黑卡往里推了推。
“錢你收著。”
“不為別的，就算是為了改善一下這兒的伙食。”
“以后林逸要是遇到解不開的難題，還得回來請教你。”
“你總不能讓他也跟著你啃饅頭吧？”
顧青山這次沒拒絕。
他瞥了一眼那張卡，哼了一聲。
“逢年過節的，讓這小子來看看我就行。”
“別空著手來。”
“我想喝京海的那種二鍋頭，要高度的。”
“還有，別帶太多人，吵得慌。”
沈巖點了點頭。
“好。”
“一定帶到。”
收拾東西只用了十分鐘。
林逸其實也沒什么行李，除了那臺電腦，就是顧青山扔給他的那本手寫筆記。
那本筆記現在被他用防水布包了三層，緊緊抱在懷里，比命還重要。
臨走前。
林逸站在修車鋪門口，對著那個背對著他們繼續修自行車的背影，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每一個都磕在青石板上，聽著都疼。
顧青山沒回頭。
只是手里的扳手揮舞得更用力了些。
“滾！趕緊滾！”
沈巖拉開車門，把林逸塞了進去。
邁巴赫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了那條窄巷。
后視鏡里。
那個穿著油膩背心的身影終于轉過身來。
他站在那堆廢輪胎中間，顯得那么孤單，又那么挺拔。
像是一座被時代遺忘的豐碑。
車廂里很安靜。
林逸抱著那個包裹，縮在真皮座椅里，還在抽泣。
“別哭了。”
沈巖遞給他一張紙巾。
“男人的眼淚，流一次就夠了。”
林逸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
“沈總，我是不是很沒用？”
“老師把最好的東西都教給我了，我卻連讓他過上好日子都做不到。”
沈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蒼山洱海。
那些風景在雨霧中變得模糊不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對于顧青山來說，那間修車鋪就是他的城堡，也是他的牢籠。”
“他在里面贖罪，也在里面安放靈魂。”
“把他拉出來，未必是好事。”
沈巖轉過頭，看著已經脫胎換骨的林逸。
“你要做的，不是讓他過上所謂的‘好日子’。”
“而是用他教你的本事，去守住這片網絡疆土。”
“讓‘山鬼’的名字，即使在他消失之后，依然能讓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瑟瑟發抖。”
“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林逸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眼神逐漸聚焦。
那種原本屬于少年的青澀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那是“天驅”繼承者該有的眼神。
“我明白了。”
林逸抱緊了懷里的筆記，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股金石之音。
“我會讓這個世界知道。”
“山鬼沒死。”
“他在看著。”
沈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拿出手機，給陳光科發了條信息。
【人帶回來了。】
【通知技術部，今晚全體加班。】
【另外，幫我準備兩箱五十年的陳釀二鍋頭，存到酒窖里，誰也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