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銅火鍋里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奶白色的底湯也見了底。
酒足飯飽。
靜太妃年紀大了,熬不得夜,被嬤嬤扶著回宮歇息去了。
隨著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后,屋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原本還在“揉肚子”的林休,眼神瞬間清明,哪還有半點吃撐了的慵懶?他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身形未動,一股柔和卻霸道的真氣已然卷出,如長鯨吸水般,瞬間將正準備起身去軟榻另一側取茶的陸瑤和李妙真兩人,連人帶椅子直接“吸”到了身邊。
“娘走了,咱們是不是該算算剛才‘欺君’的賬了?”
林休一手一個,抓住了兩人的手腕,身體前傾,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剛才一個個不是挺能耐嗎?一個不讓朕吃肉,一個逼朕喝酸湯。現在,是不是該朕收點利息了?”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兩人驚呼一聲,但隨即,這兩位大圣朝最頂尖的女性便展現出了驚人的心理素質。
陸瑤倒是沒掙扎,只是身子順勢一軟,就這么靠在了林休懷里。她抬起頭,那雙平日里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卻像是化開的春水,波光粼粼。
“陛下這是做什么?”
她的聲音不再清冷,反而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軟糯,指尖輕輕在林休的胸口畫著圈,最后停在了那顆跳動的心臟位置,“臣妾剛才為了給您挑魚刺,手指都酸了呢。您不心疼也就罷了,還要這般欺負人……”
說著,她微微仰起頭,修長的脖頸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眼神迷離地看著林休,吐氣如蘭:“若是陛下真想收利息……那是不是也得先幫臣妾揉揉手?”
撒嬌。
來自高冷醫仙的致命撒嬌。
這種反差感,簡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致命。林休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原本凝聚在掌心的真氣差點沒繃住散了。
另一邊,李妙真見狀,更是深諳此道。
她也不算賬了,直接把金算盤往旁邊一扔,整個人像只慵懶的波斯貓一樣,貼著林休的另一側肩膀蹭了蹭。
“姐姐說得對嘛?!崩蠲钫嬲0椭请p勾人的桃花眼,聲音甜得發膩,“陛下您是先天大圓滿,精力旺盛是好事??稍蹅兘忝脗z就是弱女子,剛才為了陪您吃飯,妝都快花了,腰也酸了……”
她伸出柔弱無骨的小手,輕輕扯了扯林休的袖口,語氣里滿是委屈:“您要是再這么嚇唬臣妾,臣妾明天可就沒力氣去銀行給您賺錢了。到時候國庫空虛,您可別怪臣妾沒本事~”
林休:“……”
左邊是清冷仙子化身繞指柔,右邊是精明御姐變身小野貓。
這誰頂得???
剛才那股子“我要重振夫綱”的霸氣,在這兩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下,瞬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
這就是他的后宮。
硬的不僅不行,軟的更是要命。
若是換了旁人,面對這種級別的溫柔鄉,怕是早就骨頭酥了,魂兒都飛了。林休雖然是先天大圓滿,但在這方面,定力顯然還沒修煉到家。
他看著這兩個明明在“演戲”、眼底卻藏著一絲狡黠與期待的女人,心中的那點惡趣味瞬間化為了濃濃的無奈與寵溺。
這哪里是收利息,這分明是在考驗他的道心!
“行行行,朕認輸,朕認輸還不成嗎?”
林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躁動,主動松開了手,順勢在兩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安撫兩只正在施展媚術的小妖精,“一個個平日里正經得不行,這會兒倒是學會這招了?真是……妖孽啊?!?/p>
他向后一仰,重新癱回了軟榻上,揮了揮手,一副“朕怕了你們”的模樣:“去吧去吧,別在這兒考驗朕的定力了。朕要一個人靜靜,默念幾遍清心咒。”
陸瑤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淺笑。李妙真更是掩嘴偷笑,順手撿回了自已的金算盤。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名為“勝利”的狡黠,以及藏在狡黠背后,那份對眼前這個男人深深的默契與溫情。
她們知道,他吃軟不吃硬。
“那就不打擾陛下思考人生了?!崩蠲钫嬲A苏Q?,拉起陸瑤的手,“姐姐,咱們去透透氣,這里……醋味太重?!?/p>
看著兩人攜手離去的背影,林休這才毫無形象地徹底癱軟在榻上消食。
廊下。
陸瑤和李妙真并肩站著。屋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雪下得真大?!崩蠲钫婢o了緊身上的狐裘,“瑞雪兆豐年,看來明年銀行的生意又能好做不少。”
陸瑤手里捧著個小暖爐,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生意我不懂,但我那醫學院明年的招生,怕是又要擠破頭了。”
兩人相視一笑,那種屬于正宮與貴妃之間的微妙張力,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消融了。
“對了。”李妙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轉過身,背靠著欄桿,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這國母的擔子以后可就壓在姐姐身上了。那些個祭天啊、大典啊、命婦朝拜啊,這種必須要擺架子、又要站半天的無聊差事,姐姐可得多擔待。”
她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那銀行里可是幾億兩銀子的生意等著我拍板,還有那個什么‘期貨交易所’的籌備,忙得我腳打后腦勺,實在沒空去跟那些老太太嗑瓜子?!?/p>
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推卸“后宮義務”。
陸瑤卻沒生氣,反而淡然一笑,從袖子里摸出一個精致的小瓷瓶,遞了過去。
“這是我新調的‘活血化瘀膏’,專治久坐腰疼、頸椎僵硬。”
李妙真眼睛一亮,一把搶過來:“還是姐姐疼我!太醫院那些老頭子開的藥膏一股子狗皮味,哪有姐姐這手藝?!?/p>
“外面的事我不管?!标懍幙粗饷娴娘w雪,聲音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冷意,“但我聽說,前些日子陛下在朝堂上把那幫蒙剌使臣逼急了,甚至說要讓那個什么……蒙剌國的公主,好像還是個什么圣女來抵債?”
李妙真聞言,正在把玩瓷瓶的手頓了一下。
她眼中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商場大鱷的精明與鋒利。
“那是陛下為了惡心蒙剌使臣說的氣話?!崩蠲钫胬湫σ宦暎安贿^嘛……顧青那個瘋子在北邊可是殺瘋了。我看了最新的戰報,蒙剌王庭都被他沖散了三次。萬一他那個直腸子當了真,真把那個什么第一美人給綁回來……”
說到這里,李妙真挑了挑眉,看向陸瑤。
這是一個試探。
也是一個信號。
陸瑤沒有立刻接話。她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成水。
“綁回來也不怕。”
陸瑤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么”,但那股子屬于正宮皇后的威嚴,卻在這個瞬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若是安分守已,愿意在太醫院當個搗藥丫頭,或者是去你的銀行里數數銅板,那便罷了。大圣朝不缺這一口飯?!?/p>
她轉過頭,看著李妙真,眼神清澈卻鋒利如刀:“但若是敢仗著什么公主圣女的身份鬧騰,或者想用那些異域的狐媚手段擾了陛下清夢……”
“那我便讓她明白什么叫‘先來后到’?!崩蠲钫鏄O有默契地接過了話頭,眼中閃過一絲‘前輩’特有的從容與傲氣,“進了這道門,不管她在草原上多尊貴,到了這兒,也就是個‘后來的’。這宮里的好東西、陛下身邊的位置,那都是有數的。她若是不懂事,我會讓她知道,在這后宮里,她連挑一件衣服、選一道菜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乖乖等著我們‘賞’?!?/p>
“若是她心有不甘,想要興風作浪……”陸瑤補充道,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宮威嚴,“那便是‘亂了尊卑’。我是中宮之主,她是外邦貢女,是妻是妾,涇渭分明。妾室若是不敬主母,自有宗人府的家法伺候。我不必動手,只需按著大圣朝的禮法辦事,就能讓她明白,這后宮的天,究竟是誰撐著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是深得帝寵、最懂宮中生存之道的貴妃。
一個是母儀天下、執掌六宮鳳印的皇后。
在這一刻,她們達成了一種無需言語的、堅不可摧的默契同盟。
“管他是公主還是圣女,只要是外人,來了都得守規矩?!?/p>
……
北境,蒙剌王庭外圍。
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狂風卷著如刀子般的冰碴子,狠狠地刮在臉上。但這絲毫影響不到顧青的好心情。
他并沒有騎馬沖殺,而是極其愜意地半躺在一輛由八匹馬拉著的、改裝過的巨大“雪橇戰車”上。車廂里鋪著厚厚的白熊皮,中間甚至還生著一個小巧的紅泥火爐,爐上的紫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這茶有點涼了。”
顧青緊了緊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狐裘,有些嫌棄地放下茶杯,“呼和那幫人手腳太慢了。這點小事都要折騰半宿。”
在他前方的風雪中,喊殺聲震天。
但那不是大圣朝軍隊的喊殺聲,而是蒙剌人自已的嘶吼。
數千名為了活命、為了熱湯而倒戈的蒙剌“復仇軍”,正像瘋狗一樣撕咬著王庭最后的防線。而顧青麾下的那一千精騎,只是冷冷地列陣在兩翼,手持神臂弩,充當著無情的“督戰隊”。
“阿嚏!”
顧青突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一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誰在念叨老子?”
他嘟囔了一句,隨即“刷”的一聲打開手中那把描金折扇,輕輕搖了搖,眼神透過車窗,看向遠處那座搖搖欲墜的金帳,嘴角勾起一抹儒雅卻殘忍的笑意。
“陛下說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既然沒錢,那就拿人抵!”
顧青用折扇指了指前方,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吩咐家仆去買菜:
“傳令給呼和。告訴他,要是再攻不進去,我就把他們這一隊人全剁了喂狼?!?/p>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
“還有,讓他把招子放亮點。金帳里的那位‘第一美人’,可是陛下點名要的‘抵債品’?!?/p>
顧青輕輕吹了吹茶沫,眼神中閃過一絲貓戲老鼠的戲謔:
“不過不急。告訴呼和,別把人逼死了。我要讓那位蒙剌大汗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親自把她送過來,求著我們收下抵債?!?/p>
“那種畫面,才配得上陛下這盤大棋嘛?!?/p>
“得令!”
車外的親兵領命而去。
顧青重新端起茶杯,聽著風雪中傳來的慘叫聲,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才是過年嘛。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