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河的路上，秦飛時不時抬頭，透過后視鏡觀察坐在后排的趙秀秀。
從上車開始，她就從書包里拿出課本開始捧著，神情專注，像是完全沉浸在學習的世界里，對于自已為什么好好的請一個星期假回清河這件事，全然不關心。
“秀秀，看書呢。”秦飛說。
“是的，秦叔叔。”趙秀秀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把課本放到一邊，“秦叔叔，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是關于我媽的嗎？”
“那倒不是。”秦飛笑了笑，“就是覺得你平時學習夠辛苦了，今天給學校打電話，老師一聽是你請假，二話沒說就答應下來，那肯定是你在學校里表現很好，老師一點也不擔心你會落下學習。”
“秦叔叔，我媽媽快死了，是嗎？”趙秀秀很平靜地問。
秦飛瞬間呆住，他是想和趙秀秀聊一聊，讓小小年紀的她能夠有個心理準備，卻沒想到，她率先直白地把死字說了出來。
“媽媽的病治不好，所有人都已經盡力了。”趙秀秀像是在自言自語，“媽媽把我交給您照顧，讓我來臨海念書，是不想讓我看著她一點一點死掉，她希望我能開心快樂，努力學習將來考上大學，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是這樣的，對嗎，秦叔叔。”
秦飛猶豫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說，“你說的沒錯，你媽媽確實是這么希望的。”
“所以我不能哭，我要努力學習，我要開心快樂，這樣媽媽才會高興。”趙秀秀聲音顫抖，“秦叔叔，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秦飛心中五味雜陳，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
“你做的對。”秦飛說，“但我不希望你一直憋著，你想哭的時候就哭，放心大膽的哭。”
他話音方才落下，后排就傳來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聲。
車還未開到樓下，遠遠就瞧見一群人正在忙活，等把車停好，帶著趙秀秀走近，看清楚這些人在忙些什么，秦飛心中一沉。
他們晚了一步。
趙秀秀茫然看著這些人張羅，手足無措，抬手死死攥住了秦飛的衣角。
秦飛見到雷寶的時候，對方看起來很嚇人，像是一棵完全枯萎掉的大樹，高大的枝干還在，然而更凸顯了它的死氣沉沉。
“雷大哥。”秦飛艱難開口，目光朝臥室里看了看，“程姐她......”
“走了有一會兒了。”雷寶從嗓子里擠出一句話，看向秦飛身邊的趙秀秀，“秀秀，來，進去看你媽最后一眼。”
趙秀秀還是一片茫然，任由雷寶拉著她進了臥室。
秦飛走進去的時候，趙秀秀正跪在床邊，低頭往火盆里一張一張放黃紙，她沒有哭，平靜地好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植物。
“老雷，你出來一下，看墳地的老張過來了，要你談談價錢！”屋外傳來喊聲。
雷寶一陣恍惚，反應過來后要去，秦飛把他攔住了。
“雷大哥，我去。”秦飛說，“你陪著秀秀。”
雷寶點了點頭。
到了傍晚，周立本孫胖子還有老宋他們到了，幾人到了誰也沒說什么，都埋頭找活干，有了他們幫忙，里里外外的事總算是順當下來。
靈堂就搭在樓下的空地上。
夜深以后，秦飛他們陪雷寶在外面守靈，楊月在里面陪著趙秀秀。
“老雷，你要不去睡一下，這兒有我們就行。”周立本神色擔憂，雷寶的樣子看著太嚇人，也不知道多久沒合眼了。
“沒事。”雷寶搖了搖頭。
“那個胖子，你去弄點吃的過來。”秦飛說，“簡單的就行。”
“好的飛哥。”孫胖子領命去了。
“小程多好一個人，老天爺真是瞎了眼！”老宋憤憤嘆息。
“老宋。”周立本沖老宋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對方這時候別說這些。
大家都沉默下來，這時候也確實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說什么也安慰不了雷寶此刻的悲痛。
楊月從屋里走了出來，打量了一圈眾人，表情小心翼翼。
“怎么了？”秦飛問，“秀秀呢？”
“剛睡著。”楊月焦急地說，“這孩子也不哭，就憋著，真怕她憋壞了。”
“沒事，你晚上辛苦一下，注點意。”秦飛說，“我讓胖子去買吃的了，等會你也吃點。”
倆人這邊正說著話，灰暗的夜色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等那人到了跟前，秦飛認出是今天帶他去看墳地的村長。
“那個老雷啊，出了點事。”村長很是難為情地開口，“今兒選的那塊地，沒法給你了。”
“怎么回事，不是都看好了嗎，錢都給了。”秦飛上前一步說，“當時你跟那個道士都說，那塊地前水后山，是塊風水寶地，怎么現在又不行了。”
“嗨，小秦同志，我這自然是沒問題，錢都收了，哪能反悔。”村長話說了一半，像是有什么難處，欲言又止。
“那是誰有問題，你照實說。”秦飛說。
“是這么回事，晚飯前下灣沙場的人過來找我，跟我說那塊地正對著他們沙場，拿來葬人會壞了他們沙場的風水，斷了他們的財路。”村長說，“我一聽覺著人家說的也有道理，這不想著來跟你們商量商量，咱們換一塊成不？”
“不是，沒有你這么辦事的，有這事怎么不早說，現在錢都給了跑來說。”周立本靠了過來，“你現在跟我說換一塊，往哪換，這是能隨便換的事情嗎？”
“是是是，誰也不想這樣嘛不是，我哪知道有這檔子事，我要是知道，就不可能帶你們去那兒看了，這樣，換一塊，價格好說，我香水村的地隨便......”
“你等等。”秦飛抬手打斷了村長，“那地我去看過，距離那個沙場少說也得有兩百多米，怎么就壞了他們風水了。”
“是這樣講呢，隔著老遠誰也沒想到這事。”村長一臉為難，“可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而且那個沙場的人，咱們惹不起的，要我說......”
村長的話再次被打斷了，只是這次打斷他的，不是秦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