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玲坐在人民醫院花壇邊上，手中握著檢查報告，她雙目無神，完全失去了生氣，命運之手扔下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將她和熱鬧的世界隔離開去。
小時候家里窮，總是吃不飽，家里不多的糧食，母親要先緊著年邁的爺爺奶奶，還有出力干活的父親，以及寄托家庭希望的哥哥，她總是最后一個被考慮的，母親那時候還會埋怨，要是家里少她一張嘴就好了。
她那個時候不懂，自己每天跟著母親下地干活，回來還要洗衣擔水喂豬，明明做了很多事，可還是會被嫌棄。
三年災害的時候，家里實在沒有她的飯吃，她是靠四處撿爛菜葉讓自己活下來的。
那個時候，她沒有抱怨命運的不公。
嫁給秀秀親爸的時候，她二十歲，滿心歡喜嫁給一個媒人口中踏實肯干勤勞誠懇的男人，新婚頭兩年也確實是這樣，可肚子一直沒動靜，不止公婆說話夾槍帶棒，丈夫也對她指指點點。
好容易熬到了懷上孩子，結果卻是生下來個女兒，公婆明著罵她喪門星，丈夫也暴露本性，喝完酒對她拳打腳踢。
那個時候，她也沒有抱怨命運的不公。
后來遇到現在的丈夫雷寶，他真誠，有擔當，為人正直，是個真正的好男人，就在她覺得自己終于要過上好日子的時候，雷寶成了植物人，重組小家的頂梁柱就這么倒下了。
她精心照顧昏迷不醒的雷寶，每天給他擦洗身體，早中晚三次給他按摩，保證他身體干爽，不長痤瘡，日復一日的按摩，她的雙手關節變了形，一到陰雨天氣就會隱隱陣痛。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她還是沒有抱怨命運的不公。
這一次，她無法再不抱怨了。
老天爺，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樣折磨我呢？
老雷剛好起來，這個家才剛剛迎來曙光，我們的小超市才剛開業，為什么，為什么你就一定要盯著我不放呢？
“醫生，我這個病，很嚴重嗎？”
“很嚴重，你家里人呢，你老公沒陪你來？”
“他工作忙，沒時間。”
“那還是等你老公來再說吧。”
“沒事醫生，你跟我說就行，我能做主。”
“好吧，你的這個病已經到了晚期，我建議你趕緊去臨海或者西京的大醫院看看，你還年輕。”
“醫生，我，我，我還能活多長時間？”
“別這么悲觀，盡快去大醫院，別拖了。”
程美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在家里剛坐下沒一會兒，女兒秀秀就回來了。
“媽，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趙秀秀小跑著把自己的成績單遞到媽媽眼前。
“很好，真棒，快去寫作業，媽晚上給你做好吃的。”程美玲掃了一眼成績單，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后起身去廚房了。
趙秀秀覺得有些不對勁，媽媽程美玲今天好像不高興的樣子，以往她不是這樣的，她每次都是盯著成績單仔細看一遍，然后笑得合不攏嘴，跟著迫不及待去房里念給爸爸聽。
現在爸爸已經好了，媽媽為什么不去給爸爸打電話念呢？
程美玲進了廚房，手扶著鍋臺無聲痛哭。
女兒秀秀從小就跟著她吃苦，格外懂事，學習努力認真，考試成績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可是她沒法繼續看著她長大了，看著她讀大學，看著她進入社會找工作，談對象，結婚生孩子了。
一想到這，程美玲的心像是被人拿著燒紅的鐵棍在戳。
“雷大哥，你是不是該回家看看了，都半個月沒回去了。”孫胖子說，“不想程姐啊。”
“廢話，能不想嘛！”雷寶白了胖子一眼，“可是這個節骨眼，我怎么回去，設備安裝得要人盯著，你辦事我不放心，你老婆又大著肚子。”
“雷大哥，你這話說的就有點傷自尊了。”孫胖子有些不服氣，“怎么說我也是從安州的時候就開始干的，該懂的我也都懂了，我盯著能出什么問題，再說你回去陪程姐倆天不就過來了嘛。”
“不差這兩天了。”雷寶笑笑說，“等設備安裝調試完，我再回去，多休息幾天。”
其實雷寶清楚，新廠的設備安裝調試已經進入收尾，孫胖子在這邊看著不會有什么問題，但是他還是想把這個事給盯完再回家。
秦飛把這么重的擔子交給他，他得對得起秦飛的信任，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新廠做好。
“行吧。”孫胖子頓了頓，隨后湊近一點問，“雷大哥，你就沒想著跟程姐再要一個，程姐還年輕，你也還行......”
“滾犢子，你個死胖子，什么叫老子還行！”雷寶氣不打一處來，差點給了胖子一腳，“我不是還行，是很行！”
“行行行，你特別行行了吧。”孫胖子好笑，“我覺得你們可以完全可以再要一個。”
“不要。“雷寶搖了搖頭，“美玲也提過這事，我沒同意，這么一大把年紀了，要干什么，等孩子上學，喊我爸還是爺爺，秀秀這孩子懂事，又會讀書，有這一個女兒我很滿足了，等我跟你程姐老了，就去秀秀那邊買個房子，跟她當鄰居，還能幫忙帶帶孩子，給她洗洗衣服做做飯。”
“雷大哥，你這想法挺好，女兒多好啊，我現在就希望楊月這次能給我生個女兒。”孫胖子說。
“行了，你小子是上輩子積德，不然你能娶到楊月這么好的姑娘？”雷寶打趣，“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這又給你懷上一個，我有事都想不通，楊月咋就看上你了。”
“嘿嘿，雷大哥這你就不懂了吧。”孫胖子得意地笑，“這女人找老公，分倆種，一種是把老公當靠山什么都聽老公的，還有一種，就是自個當家做主，讓老公什么都聽你的，我飛哥就是第一種，因為他夠強，身邊的女人都聽他的，我嘛，就是后一種，我啥都聽我老婆的，這叫什么鍋找什么蓋！”
“怕老婆就怕老婆，說這么一大堆。”雷寶忍不住笑，“走走走，去你那，晚上咱倆喝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