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三十一人!
聽到這個數字。
范宗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終于明白了。
洛塵的鴻門宴,不止在揚州府衙里開了一席。
更在長江江心,為那數千水師,開了一席!
他要殺的,不只是喬仲福和張景,還有他們麾下所有能帶兵反抗的核心將領和親兵!
而自已只不過被洛塵利用,當了魚餌。
“魔鬼……你是個魔鬼……”
范宗尹指著洛塵,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身后的幾名文官,更是有人當場就彎下腰,扶著柱子干嘔起來。
“本朝以仁政立國,寬厚待人,今一軍之帥,竟以毒鴆殺不從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名幕僚終于忍不住,指著洛塵,聲色俱厲地控訴。
“對方已有歸附之意,你為何還要痛下殺手!鴆殺千人,殘忍無匹,為我大夏南渡以來,未有之慘劇!”
另一名官員也義憤填膺:“此舉失盡士卒之心,盡壞軍政之體,罪不容誅!”
“武夫專橫至此,國將不國!我等定要上奏朝廷,彈劾于你!”
一時間,群情激奮。
這些跟著范宗尹過來的文官幕僚們仿佛忘記了剛才的恐懼,紛紛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著洛塵發起了猛烈的抨擊。
洛塵靜靜地聽著。
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視線,從每一個義憤填膺的文官臉上一一掃過。
最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碼頭的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那喬、張二人,以全軍投敵來威脅本帥,威脅朝廷。”
“你們現在,句句為他們張目,聲聲替他們不平。”
洛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莫非……你們也有投敵之意?”
話音落下。
整個碼頭,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慷慨激昂的幾名文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噤聲。
他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煞白。
投敵?
這頂帽子太大了,誰也戴不起!
尤其。
說這話的人,是剛剛才用上千具尸體證明了自已心狠手辣的洛塵!
他們毫不懷疑,只要自已再多說一個字,下一刻,自已的尸體就會被扔到那堆尸山上。
跟一個瘋子,是講不了道理的。
幾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再也不敢言語。
先忍下這口氣,等回到臨安,定要聯合朝臣,寫一萬封奏疏,把這個屠夫釘在恥辱柱上!
……
……
與此同時。
河北,河間府。
金國都元帥府。
黑色的巨大梁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冰冷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皮革與烈酒混合的味道。
東路軍的數位核心將領,金兀術,撻懶等人此刻都垂手肅立,神情凝重。
他們的統帥,最有希望繼任下個皇位的東路軍元帥完顏宗望。
在北返的途中,因傷勢加重,不幸病逝。
東路軍失去總指揮和戰略目標后,只能暫時退回河間府。
向坐鎮于此的都元帥,粘罕,請示下一步的方略,以及上報金廷,重新任免東路軍安排。
帥位之上。
一個身形魁梧如山巒的男人,正沉默地看著手中的軍報。
他便是完顏宗翰,女真名粘罕。
是節制西路軍,中路軍的統帥,金國國相,也是金國貴族議政之一的國論勃極烈。
他的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皺紋,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宗望之死,國之大殤。”粘罕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大殿中回響,“但大金的偉業,不會因此而停滯。”
他將手中的軍報放下,抬眼看向下方的諸將。
“揚州和濠州之敗,你們有什么看法?”
殿下諸將聞言,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左側以都統撻懶為首的一批將領,臉上都帶著幾分死里逃生后怕。
他們是跟著宗望一路南下,又被洛塵打得狼狽逃竄的親歷者。
撻懶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稟元帥,末將以為,此番南征,我軍過于輕敵,孤軍深入,以致后路被斷,糧草不濟。那南朝雖弱,但亦有善戰之將。尤其是那洛塵,用兵詭詐,麾下士卒悍不畏死,實乃勁敵。”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漢人懦弱,但亦有血性。強壓之下,必有反抗。依末將愚見,不如暫緩攻勢,行以漢制漢之策,扶持其內部降官,令其自相殘殺,我等坐收漁利,方為上策。”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旁邊幾名同樣敗退回來的將領的附和。
“撻懶將軍所言極是!那洛塵的兵有宗澤之相!”
“旗下的兵馬也不似常人、”
“是啊,一個個跟瘋狗一樣,打起仗來不要命的!”
然而。
他們的話音剛落,右側一名身材異常高大,面容英武的年輕將領,便發出一聲冷哼。
“哼,打了敗仗,便說是敵人太強,自已人太弱。你們的膽子,是被南方的水給泡軟了嗎?”
此人是金兀術帳下的將領。
此番他們在楚州一路高歌猛進,根本沒覺得哪里費勁。
金兀術上前一步,聲如洪鐘:
“都元帥!末將以為,撻懶所言,乃喪志之言!我大金鐵騎,何時畏懼過漢人的反抗?”
雖然在戰略上蔑視夏國。
但金兀術對于洛塵還是提高了重視程度:
“不過,那洛塵確實是一個狠角色。他在策劃濠州之戰的同時,還在海州組織反擊,并且多線取得勝利,是個帥才。”
“此人若不盡早除掉,假以時日,必成第二個宗澤!”
宗澤這個名字一出,大殿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在場的所有金國將領,無論是哪一派系,都對這個名字記憶猶新。
那個以風燭殘年之身,坐鎮東京,硬生生組織起百萬軍民,將他們十萬大軍擋在堅城之下,甚至數次擊敗他們的老頭,是所有金國將領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金兀術環視眾人,繼續慷慨陳詞:“趁那洛塵羽翼未豐,當以雷霆之勢,將其徹底碾碎!否則,待其坐大,我大金再想南下,必將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末將請戰!愿領本部兵馬,南下揚州,取那洛塵首級,獻于都元帥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