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可不能這么說，能來這里的同學都很優秀，都是經過各院系嚴格推選的，各有千秋，我們應該多學習別人的長處，論壇開展的本意就是展示和交流的平臺……”
沈明月本想就此打住，把話題引開。
誰知楊昌旭立刻接過話頭，像是找到了知音，聲音都激動了些。
“師姐您太謙虛了，就說那個沈明月吧，今天好像也在受邀之列，論壇上把她傳得跟什么似的，但她哪比得上您？您這才是實打實的才華和氣質并存！”
程哲明也用力點頭：“對，要論真本事和涵養，肯定不如師姐您。”
兩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壓著，但在相對安靜的前排區域，還是隱約傳到了附近幾個學生的耳中。
那幾人是認識沈明月的，詫異地轉過頭。
看著那一臉激動貶低沈明月的楊昌旭二人，又看看坐在旁邊神色平靜的沈明月本人，臉上紛紛露出一種很古怪的表情。
欲言又止。
就很懵。
搞什么飛機呢？
當著本人的面詆毀本人，明天不活啦？
楊昌旭和程哲明完全沉浸在興奮中，根本沒注意到周圍那些異樣的目光。
沈明月將周圍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里那點無語化為了淡淡的興味。
她微微偏頭，看向說得正起勁的兩人，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傾聽的神情，順著他們的話，好奇地問。
“哦，你們覺得沈明月具體是哪里不太好呢？”
眼神真摯不已，看起來像真的在虛心請教。
這無疑給了兩人很大的鼓勵。
“首先，能力就不在一個層次，師姐您舞蹈專業頂尖，學習也出色，是硬核實力，她沈明月除了那些人際關系和虛名，有什么亮眼的學術成果或者項目嗎，沒有！”
楊昌旭越說越覺得自已的分析鞭辟入里，“還有啊，都說她平易近人，其實有點刻意了，過分強調親和力，有時候反而顯得不夠莊重，缺乏那種……嗯，權威感和距離美。”
“像學姐您這樣，清冷自持，才是真正有分量的表現。”
程哲明補充:“還有追求者那事兒也能看出問題。”
“周堯那些人紈绔子弟圍著她轉，能說明什么？無非是符合那種圈子對女性的某種膚淺期待罷了。”
“這種吸引力太表面了，真正優秀的人，吸引的該是懂得欣賞內在的同行者，就像我們欣賞學姐您這樣！”
兩人侃侃而談，將道聽途說的碎片信息與自已的臆測和偏見糅合在一起。
一邊貶低沈明月，一邊抬高‘楚清妍’。
沈明月始終微笑傾聽，偶爾輕輕點頭。
等他們終于告一段落，她緩緩開口，柔聲道：“喔，所以在你們看來，沈明月同學的名氣主要源于外在形象和人際運營，而非扎實的內在與成就？”
“沒錯。”兩人異口同聲，覺得她總結得非常到位。
就是這意思！
沈明月唇角彎起的弧度深了些。
剛想再說什么，臺上主持人洪亮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感謝剛才幾位同學從理工科，經濟管理等角度帶來的精彩分享，接下來讓我們換一個視角，有請政治學與行政學專業的沈明月同學，她從政治哲學的維度，分享她對青年領袖倫理責任與長遠視野的一些思考，大家歡迎！”
掌聲雷動。
楊昌旭和程哲明視線投向講臺，想看看那個傳聞中的沈明月到底長什么樣。
But。
眼前人怎么動身了？
兩人眼睜睜的看著‘楚師姐’從容地收起手邊的發言提綱，優雅起身，迎著全場的注視，閑庭信步地走上講臺，站定在聚光燈下。
清泠泠的嗓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下午好，我是政治學與行政學專業的沈明月，我今天探討的題目是《青年領袖的倫理自覺與歷史方位感》……”
“？”
誰？
不是，啊？？？
兩人的反應從茫然到懵逼，然后震驚到驚悚，最后石化。
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倒流。
附近，幾個全程圍觀了這場史詩級烏龍的學生，此刻也是忍不住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健談的男生側過身，用手肘捅了捅如同被雷劈過的楊昌旭，眼中是憋不住的笑意。
“哥們兒，你倆玩呢？！”
他看看楊昌旭，又看看程哲明，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動物。
“虎逼崽子我見過，但虎成你們這樣的真頭一回見，當著沈明月的面，叭叭地貶低沈明月，我的天，我真的，我找茬都干不出你們這事兒。”
旁邊一個短頭發女生也湊過來，嘴角瘋狂上揚，肩膀抖得厲害，小聲接話。
“絕了，真的絕了，你們是哪個院的？新生吧？不認識沈明月也就算了，怎么還能對著本尊把人家從頭到腳批判一遍，你們是專門來搞笑的嗎？”
另一個男生更是直接笑出了聲，豎起大拇指：“兄弟，勇，太勇了！”
聲聲調侃壓得楊昌旭和程哲明恨不得當場蒸發。
楊昌旭臉色青白交錯，嘴唇哆嗦著，從牙縫里擠出細若蚊蚋的辯解：“那我...我也沒想到她就是沈明月啊，還以為她是舞蹈社的楚清妍。”
“我的天，眼睛不要可以捐了，沒人告訴你們，人群中打眼一掃，最顯眼那個一準就是沈明月嗎，怎么會認為是楚清妍？”
告訴了。
論壇上全是關于沈明月的帖子，但兩人不太信啊。
“這倆新生可真行……”
“大型社死現場啊這是。”
“沈明月脾氣是真好啊，剛才居然還笑著聽他們說，是我早巴掌呼上去了。”
每一句飄入耳中的議論，都像是一把把小刀，凌遲著兩人所剩無幾的顏面。
楊昌旭和程哲明徹底蔫了，縮在座位上，頭埋得低低的，想挖個坑把自已埋了。
臺上的沈明月結束匯報，致謝后在一片掌聲中走下講臺。
楊昌旭和程哲明看著她走近，羞恥和尷尬讓他們如坐針氈。
在沈明月重新落座后，兩人結結巴巴地開口：“沈、沈師姐，對不起，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是您，我們認錯人了，胡說八道……請您千萬別往心里去！”
沈明月溫和笑笑，“沒關系。”
不就是認錯了人嘛，只要不損害到她的利益，一切好說。
她這樣輕描淡寫的態度，反而讓旁邊一位相熟的學生會干事忍不住低聲替她抱不平：“明月，你也太好說話了，他們剛才那話說的……”
沈明月對那位干事笑了笑，悠然道：“《水滸》里魯智深坐化前，聽得錢塘江潮信，恍然大悟，說了句‘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目光掃過依舊忐忑不安的楊昌旭和程哲明，又掠過周圍好奇傾聽的同學。
“偶爾聽聽別人口中眼里的‘我’是什么樣的，也挺有意思，有時候別人看到的或許是自已都沒察覺的側面，好聽的，難聽的，兼聽則明嘛。”
她頓了頓，聲音更緩也更柔和了些，“所以真的不用太在意，他們也只是表達了基于有限信息的看法，這沒什么。”
楊昌旭和程哲明怔怔地聽著，原本滿心的羞恥和惶恐，竟在這番溫和又有力的話語中，奇異地被撫平了。
難怪。
難怪論壇上對沈明月的評價幾乎一邊倒的正面，推崇備至。
以前他們覺得是炒作，是跟風。
但現在，親身經歷了如此社死的冒犯后，對方卻引經據典，輕松寫意地將他們的膚淺言論定義為多元看法，還反過來安慰他們不用太在意。
這種舉重若輕的姿態。
這種包容又溫和的氣度，比任何場面都更讓人心折。
“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人喜歡沈明月師姐了。”程哲明喃喃，眼神有些發直。
也難怪宋瀾會偏執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