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時而慷慨激昂,時而賣弄神秘,想要竭力在沈小曼面前塑造一個見多識廣、膽識過人的軍中英雄形象。
沈小曼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崇拜、驚嘆的神色,偶爾追問一下細節,擺出一副迷戀的傾聽者模樣。
趙仲明見狀,談興愈發高漲,說話的聲音也逐漸大了起來。
他的戒心在酒精和虛榮心的雙重作用下,已降至最低。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沈小曼給趙仲明斟了杯酒,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當下:
“趙長官經歷真是豐富,不像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整日只憂心生意好不好做,路上安不安全。
最近這西安城里,氣氛好像格外不同?
連我這外來人都感覺到了,只是一時半會說不上奇怪在哪里。”
趙仲明正說到興頭上,聞言大手一揮:
“沈小姐放心!西安城里,翻不了天!不過……”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自得:
“你的感覺沒錯,是有些不同。我估計,就這一兩天,便會有大動靜!”
沈小曼心頭劇震,面上卻只露出好奇和些許不安:“大動靜?可莫要打仗才好……”
“打仗?”
趙仲明嗤笑一聲,湊近了些,酒氣噴吐到沈小曼的臉上:
“不是那種動靜,是……嗨,具體不能說,反正,你瞧好吧!”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猛地剎住話頭,眼神閃爍了一下,端起酒杯掩飾道:
“來來,喝酒喝酒!這些事,你們女人家不必操心,這兩天只消安分躲在屋子里,把門一關就好。沈小姐若是暫時沒有合適的去處.....”
沈小曼心知自己即將問出關鍵的問題,豈肯輕易放過?
她立刻做出微嗔的模樣,打斷了趙仲明的話:
“趙長官這是瞧不起我們女子了?方才還說我們南方女子也有豪氣呢。這般說一半藏一半,吊人胃口,可不是英雄所為。”
她眼波盈盈地望著他,帶著三分撒嬌,七分激將,似乎是好奇心發作,非要知道不可。
然而,趙仲明畢竟行伍多年,僅剩的最后一絲警惕性被這句話猛然勾起。
他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打了個哈哈。
接下來,無論沈小曼再如何巧妙試探,甚至故意流露出失望神色。
他都咬緊牙關,絕口不再提“大動靜”的具體內容,只是反復說“軍事機密,不便多言”。
沈小曼知道,再問下去恐怕會引起懷疑。
她心中迅速權衡,果斷改變了策略。
既然套不出具體計劃,那就灌醉他!
醉后吐真言,雖然可能零碎,但或許能有意外收獲。
“好嘛,不說便不說。”
她嫣然一笑,善解人意地道:
“那趙長官可得多喝幾杯,算是補償小女子方才受的驚嚇和白好奇一場!”
說罷,她親自執壺,為趙仲明連斟滿杯,自己也舉杯相陪,言辭越發親昵熱情,勸酒功夫一流。
趙仲明本就已喝得七八分,在美人的軟語勸慰和“補償”的名義下,又接連灌下數杯烈酒。
終于,他的眼神徹底渾濁起來,舌頭也開始打結。
沈小曼見時機成熟,再次將話題引回“城里會不會亂”的問題上,語氣擔憂。
趙仲明癱在椅子上,含糊地擺手:
“亂……亂不了!少帥……找委員長……討說法去……俺們……俺們都等著要干大事!到時候……就都太平了……”
他大著舌頭,話未說完,腦袋一歪,鼾聲已起。
雖然趙仲明說的只是只言片語,但是冰雪聰明的沈小曼卻是瞬間聯想到了那個可能性——兵諫!
“少帥……找委員長……討說法……”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連日來西安城內不同尋常的調防、緊張壓抑的氣氛、高層人員神秘的行蹤,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間冰涼,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血色。
但長期的訓練與潛伏的本能死死壓住了那股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驚駭。
她深吸一口氣,面上表情迅速調整,只留下些許對醉漢的無奈。
她推了推趙仲明,柔聲喚了幾句“趙長官”。
對方只含糊地嘟囔兩聲,鼾聲更沉,顯然是爛醉如泥了。
她看了一眼腕表,時針已快指向十點。
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了。
沈小曼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擺,步履如常地走下樓梯。
大堂里燈火已暗了幾分,只剩下一些同樣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大著舌頭在說話。
方辰和石頭正裝作擦拭柜臺,目光卻時刻留意著樓梯的方向。
見沈小曼下來,兩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氣,眼神立刻投了過來。
“小二。”沈小曼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樓上雅間的趙長官喝多了,好生照顧著,別怠慢了貴客。”
說話間,她的目光與方辰一觸即分,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朝門口方向輕輕一瞥。
方辰立刻會意,嘴上麻利地應道:“好嘞,您放心!保管伺候周到!”
話是這么說著,可方辰擦拭的動作卻已停下。
石頭則默契地轉身,嘴里嘟囔著,似乎要去后廚催熱水。
沈小曼不再停留,徑直走出飯館大門,身影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中。
按照預定計劃,她將走到側面的小巷口等候兩人。
方辰和石頭快速收拾了兩個空盤子進了后廚,趁無人注意,他們閃身就從后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三人在狹窄昏暗的后巷迅速匯合,彼此沒有說話,只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朝著他們落腳的悅來客棧方向快步走去。
夜風刺骨,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落的梆子響,更襯得夜色寂靜得有些反常。
然而,他們剛要拐上大路,就聽到前方驟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和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三人不約而同地收住腳步,下意識地閃身躲進一處門樓的陰影里。
只見主干道上,雪亮的車燈撕裂夜幕,一輛接一輛的軍用卡車滿載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呼嘯而過。
卡車之后,是列隊跑步前進的步兵。
他們的刺刀在車燈映照下閃著寒光,沙沙的腳步聲密集如雨點,踏在青石板路上,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更遠處,街口已被設置了路障,有士兵持槍而立,厲聲呵斥驅趕著零星試圖靠近的行人。
整個西安城,仿佛在瞬息之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被一種無形而緊繃的鐵幕籠罩。
“這……”石頭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沈小曼則臉色一變,沒想到動作這么快!
方辰壓低聲音,語氣凝重:“戒嚴了……我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