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話?”
蘇燼雪卻是第一個出言:
“郎君很久以前教過我,一般開口先說講句公道話的人,往往是準備拉偏架的。”
“夫君也對妾身說過類似的話。”玄影也斜睨過去,似笑非笑,“不知姐姐所謂的‘公道’,具體是指什么?是站在元妹妹那邊,說她做得對?還是,另有說法?”
面對這毫不客氣的質疑,絳離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半分變化,仿佛沒聽出她們話語里的刺。
她眼波流轉,輕輕嘆了口氣,似一個看妹妹們胡鬧而無奈的姐姐。
“兩位妹妹這話說的…倒像是姐姐我成了什么心懷叵測,專會拉偏架的壞人了?!?/p>
她款步向前,姿態優雅地在房間內尋了張椅子從容坐下,掃了眼劍拔弩張的玄影與蘇燼雪,又看了看那邊神色平靜的元繁熾。
“姐姐我可沒那么大本事拉偏架?!?/p>
她語氣懇切。
“只是覺得,大家吵來吵去,說到底,不都是為了阿弟好嗎?既然目的一致,何必鬧得如此僵持,白白傷了彼此情分?”
“情分?”
玄影哼了一聲,紅眸冷冷地看向元繁熾。
“元妹妹瞞著我們、自作主張的時候,可沒想過什么姐妹情分?!?/p>
元繁熾迎著她的目光:
“因為你們過往所為,本就不可信。”
“你,玄影。兩年前,找到失去記憶的祝余后,你做了什么?將他強行帶至寧州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期間似乎還用了些特別的手段,確保他不會離開?”
“若我沒記錯,其間有段時日,他甚至被你鎖在床上,行動受限,只為不讓他亂跑?!?/p>
“你這般行事,又有什么立場,來指責我如今的做法?”
玄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盯著元繁熾,眼眸變紅,似有暗紅色的火焰在燃燒,眼神也變得危險起來。
那事兒確實是她干的。
而且她并不完全后悔。
“鎖人”是偏激了點兒,但帶他隱居避開外界紛擾,她堅決不認為有錯。
只恨當時手段還不夠精深,沒能像元繁熾這樣直接造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
不然…哪里還有后面這些女人什么事兒?
平心而論,元繁熾這“璇璣方”小世界的構想,玄影其實是欣賞甚至有些喜歡的。
這設計很合她的喜好。
但問題在于,這東西現在掌握在元繁熾手里,這讓她非常、非常不喜歡。
蘇燼雪雖然沒被點名“黑歷史”,但俏臉上也罩著一層寒霜。
她的想法與玄影在這一點上一致。
這東西,不能由元繁熾一個人掌控。
其他人也不行。
“哎呀,好了好了!都聽我一言!”
絳離看玄影臉色變幻,心中暗嘆元繁熾這直球打得真是…火上澆油。
她連忙再次出聲,試圖緩和氣氛:
“過去的事,提它作甚?誰還沒點欠考慮的往事?”
“元妹妹說得雖有些直接,但眼下咱們該商量的,是現在和以后的事!”
絳離表情嚴肅起來:
“這小世界既是元妹妹所造,又事關阿弟安危與修行,確實非同小可。依姐姐看,與其我們在這里爭執誰對誰錯,不如想想,如何確保萬無一失?!?/p>
見三女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絳離繼續分析道:
“元妹妹的本體已在其中陪伴護法,這自是穩妥的一步。但這外界的鑰匙,也就是璇璣方本身,該如何保管?”
“大家商量著來,總好過一個人決定,讓其他人提心吊膽,對不對?”
玄影、蘇燼雪、元繁熾都看向她,想聽她有何“高見”。
絳離微微一笑,說出了自己的提議:
“讓任何人單獨進去陪伴,想必大家都不放心。所以,不如就按元妹妹一開始設想的,我們本體一同入內。外界俗務,留化身活動處理便是?!?/p>
“不過,這璇璣方本體,是帶不進去的,必須妥善保管在外界。交給誰呢?”
她首先看向玄影:
“玄影妹妹接下來要整合九鳳殘余勢力,這是阿弟希望看到的,妹妹想必也不想讓阿弟失望吧?”
“而要分心處理此事,必然無法時刻守在璇璣方旁,說不定還需常駐西域,不妥。”
又看向蘇燼雪:“雪兒妹妹的劍宗坐鎮極北,以后說不定會是第一道防線?!?/p>
“且妹妹身為正道魁首,若真有事端,定然需要沖鋒在前,亦無法保證時刻看護此物,同樣不妥?!?/p>
最后看向元繁熾,她直接點破:
“至于元妹妹…不瞞兩位妹妹,她之前便與我說過,她不會親自看管璇璣方。因為她要主持幾項應對未來可能威脅的大型機關建造,分身乏術。”
分析完一圈,絳離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謙虛笑容:
“所以,依姐姐淺見,這保管璇璣方的重任,不如就由我來承擔。”
“南疆遠離沖突中心,最為安全隱蔽。我身為南疆神巫,庇護南疆一地,無需時常離開,可以時刻守在璇璣方左右,確保其萬無一失。”
“如何?”
她話音剛落,玄影和蘇燼雪的眼神就同時變得微妙起來。
幾女心思玲瓏,誰聽不出絳離這番發言的意圖?她就是想牢牢把持住這鑰匙!
更何況,誰說絳離就一定信得過了?
她又不是沒干過算計她們的好事。
若是璇璣方到了南疆,到了她的地盤,她利用主場優勢,偷偷以蠱術或巫法做些手腳,竊取小世界的控制權怎么辦?
被絳離用蠱蟲和幻境招待過的兩女,看向她的目光里寫滿了不信任。
絳離臉上的完美笑容,也是僵了一下。
誒嘿,被看穿了。
“那…輪換保管?”
她試著提出另一個方案。
“萬一輪到手里的人,不肯按時交出來怎么辦?”蘇燼雪問。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她們捫心自問,若璇璣方到了自己手里,定然會想方設法占據其掌控權。
爭來爭去,彼此都不信任,信用分一看各個都是負的。
都太清楚對方那點小心思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元繁熾冷不丁開口:
“交給女帝,武灼衣。”
三女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女帝居于上京深宮,坐鎮中樞,統御天下,無需親臨前線涉險?!?/p>
“上京位于中原腹地,天下之中,距離西域、南疆、極北各方化身鎮守之地的距離,都相對適中,便于聯絡與應急。”
“而且上京還有武懷瑜坐鎮,他雖不如我等,但也是圣境實力?!?/p>
“另外,她修為最低,僅有六境。璇璣方交給她保管,她無力私自開啟,更無法對內部小世界造成影響,也不可能強行煉化據為己有?!?/p>
“讓她看著,最為安全?!?/p>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絳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而后思索起來。
她不得不承認,元繁熾這個提議…雖然出乎意料,但仔細想來,竟頗有道理。
武灼衣確實是個非常合適的保管者,實力不足無法搞鬼,身份特殊也能鎮住場子。
玄影皺起眉頭,似乎在權衡。
將這么重要的東西交給別人,她本能地有些不情愿,但元繁熾的理由又讓她難以反駁。
武灼衣那丫頭…雖然傻氣了點,但對夫君的心意倒是做不得假,且和她有半師之緣,應該信得過。
最重要的是,她就那點修為,搞不出什么大事來。
蘇燼雪沉吟后,更是直接點頭:
“可?!?/p>
見兩人似乎都被說動,絳離也順勢笑道:
“元妹妹思慮周全。灼衣妹妹確實是個好人選。既然如此,我們便盡快與灼衣妹妹聯絡,將此事定下,也免得夜長夢多。”
她心中雖有一絲未能將璇璣方掌控權握在手中的遺憾,但也明白,這或許是眼下最能讓大家都接受的方案了。
至于之后…從長計議嘛。
“便就讓那丫頭看著吧?!?/p>
玄影輕哼一聲,也沒反對。
于是,璇璣方的看管之責,就這么兜兜轉轉到了對此一無所知的女帝頭上。
“事情就這么說定了?!?/p>
絳離笑吟吟地說,紫眸看向元繁熾。
“那元妹妹,便請開啟這璇璣方,讓姐妹們本體入內,與阿弟相見,也好真正安下心來?!?/p>
元繁熾這次沒再提出任何異議,點了點頭。
掌心向上,那枚懸浮在她身前的青銅璇璣方便自行扭動起來。
璇璣方內,夢華樓大堂。
一方水鏡懸在祝余與元繁熾本體面前。
鏡中映出外界房間內,四女從爭執到商議、最終達成協議的全過程。
“看來,是談妥了。”
元繁熾倚在祝余身側,身上只隨意披了件他的外袍,長發散亂,神情淡然,仿佛剛才鏡中那場因她而起的風波與自己無關。
“可覺有何不妥?”她微微偏頭,看向祝余。
祝余摟著她,目光從水鏡上收回,神色有些復雜,最終搖了搖頭:
“暫時…沒有?!?/p>
看到她們最終能達成一致,他心中確實松了口氣,但同時也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無奈。
自家這幾位娘子之間的關系…還真是,比較緊張啊。
平時看著和睦相處,“好姐姐”、“好妹妹”叫得親熱,好像真是一家人。
可一旦涉及到要緊事,尤其是關乎他的事時,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立刻就被撕得粉碎,誰也不肯相讓,都不演了。
哦,阿姐還是演一演的。
前世并肩作戰、同生共死的經歷,對增進你們的姐妹情誼,就真的一點正面加成都沒有嗎?
他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看來,自己那個“眾美和諧、其樂融融”的美好理想,短期內是難以實現了。
任重道遠。
眼下最實際的,還是想想怎么讓她們別再真的打起來吧…
好消息是,自己如今也踏入了圣境,實力今非昔比。
用不著再像當年那樣,被逼到只能用自爆相威脅的極端方式才能勉強讓她們停手。
現在嘛,誰要是不聽話,幻境法一罩,兩個一塊兒摁住,還不是想怎么執行家法,就怎么執行家法?
至于把璇璣方交給武灼衣保管,目前看來,倒真是個相對穩妥的辦法。
虎子那丫頭,心思確實是她們之中最純粹的一個…
應該…
他余光瞥見元繁熾那張恬淡平靜的俏臉,心里忽然又有些拿不準了。
如果連素來最理智的繁熾,都會因為心理陰影而滋生出這般偏執的行為,那么…虎子難道就不會嗎?
況且,她登基為帝已有三年,執掌鎮西大都護府的時間更久。
身居高位,執掌權柄這么久,感情上祝余相信她依然純粹,但行事風格與手段心機,真的還是過去那個泥巴坊的憨憨虎丫頭嗎?
他這邊正思量著,小世界的天空忽然亮起。
緊接著,三道流光自天穹落下,降臨夢華樓前的空地,光芒斂去,現出三道風姿各異的身影。
正是玄影、蘇燼雪與絳離的本體。
三女落地,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大堂內相擁而坐的祝余與元繁熾。
他們沒關門,也沒穿衣服。
祝余暗道不好。
見到他安然無恙,三女美眸一亮,心中放松了不少。
但在視線落到他身旁,只隨意披著件外衫,姿態慵懶親昵的元繁熾時,喜色瞬間便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好你個元繁熾!
怪不得明明早就打算讓我們進來,卻還故意用個化身在外面說那些氣死人的話!
原來是為了給本體在這兒拖時間呢!
這都多久了?衣服都還沒穿上!
化身所見所聞,皆在本體感知中。
這臭女人不會是一邊…一邊看她們吵架吧?
惡劣!惡毒!臭不要臉!
玄影紅眸中火光乍現,率先發難:
“元妹妹,你好快活呀!”
蘇燼雪沒說話,但身上寒氣“唰”地一下彌漫開來,夢華樓大堂內的溫度驟降,桌椅上也凝結出一層薄霜。
她冰藍的眸子冷冷地掃過元繁熾那身外套…這甚至還是祝余的外套!
絳離倒是保持著溫婉的笑容,她輕輕“呀”了一聲,以袖掩唇:“元妹妹動作可真快。我們這還沒進來呢,你倒是先安頓好了?”
玄影更是直接上前兩步,伸手指著還倚在祝余身上,動都懶得動一下的元繁熾,嬌叱道:
“你還靠著!還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