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禮節周全的行秋與眼睛骨碌碌轉、滿腦子新奇念頭的胡桃,在往生堂那方栽著幾株松柏、透著沉靜氣息的中庭里,開始了他們的以詩會友。
行秋吟的是工整七言,遣詞造句雅致,用典精妙,透著世家子弟的修養與少年俠客的浪漫情懷,仿佛從古籍中走出的清風明月。
胡桃聽罷,眨眨眼,張口便是她招牌式的打油詩。
不拘格律,不論平仄,詞句天馬行空,將生死之事、日常瑣碎、甚至行秋詩中雅致的意象,都掰碎了揉進她古怪又充滿生命力的調侃里。
什么“古籍俠客踩西瓜皮”,什么“明月清風不如我家杏仁豆腐”,押韻全靠靈機一動,卻偏偏有種打破陳規的鮮活與狡黠。
行秋先是愕然,隨即忍俊不禁,繼而捧腹。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詩友”,傳統的詩歌框架在胡桃這里全然無效,對仗工整撞上奇思怪想,如同精心編織的錦繡碰上了肆意生長的藤蔓,結果不是藤蔓被束縛,而是錦繡被纏繞出另一種生機勃勃的古怪圖案。
“胡堂主……你這……唉!”行秋哭笑不得,搖頭嘆服,眼中卻閃著遇到有趣挑戰的光。
胡桃則得意洋洋,叉著腰:“怎么樣?本堂主的詩,是不是特別‘接地府’又‘通人心’?”
一來二去,兩人竟成了常來常往的詩友。
行秋一得閑,便揣著新得的詩句或有趣的想法跑來往生堂,胡桃也樂于暫時放下堂務,或者邊處理邊想歪詩,與他斗嘴斗詩。
中庭里,時常回蕩著行秋溫雅的吟誦聲、胡桃清脆古怪的朗誦聲,以及兩人就某個用詞或意象激烈的爭論聲。
蘇晨常常就在不遠處,或擦拭著堂內的陳設,或只是靜靜地倚廊而坐,看著這一幕。
陽光穿過檐角,將斑駁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
少年少女的身影在光影間晃動,詩句在空中交錯,一個雅致如工筆山水,一個跳脫似寫意潑墨。
時光在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仿佛被拉長、凝滯,又隨著詩句的起伏而流淌。
蘇晨看著,心中那份長久以來的疏離感,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而寧靜。
這一幕對他而言只是很有趣罷了,他發現自己已經帶入到了自己的身份當中。
他就像一個站在河岸高處的人,看著腳下時間長河奔流不息,蕓蕓眾生在其中沉浮、相遇、別離、創造。
行秋與胡桃的詩歌唱和,不過是這浩蕩河流中一朵有趣的小小浪花,轉瞬即逝,卻又在發生的剎那無比鮮活。
他置身其中,卻又仿佛游離其外。
他的存在,他的感知,他的每一次無意識的時間“偏移”,都讓他與這按部就班流動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卻堅韌無比的薄膜。
觀察者。
這個詞自然而然浮現在他心頭。
是的,更多時候,他像一個觀察者。
觀察著胡桃的成長與歡笑,觀察著行秋的雅趣與俠心,觀察著往生堂的日常與生死,觀察著璃月港的繁華與變遷。
他參與,付出情感,承擔責任,但靈魂深處,總有一個角落清醒地意識到。
自己并非完全屬于這里。
他的“時間”是破碎的、可滑動的,他的視角也因此帶上了一種超然的意味。
他并非冷漠,只是看得太多“可能性”,見過“過去”的雛形與“未來”的殘影,比如陳老伯與小榆。
便深知眼前每一刻的確定與珍貴,都建立在時間河流那脆弱而唯一的流向之上。
他能做的,便是在自己“停留”的這段“當下”,好好守護眼前這朵躍動的火焰,靜靜欣賞這場跨越雅俗的詩會。
真的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隨時會去往未來,也隨時會去往過去。
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錨點。
說真的,胡桃這已經算是很長了,比之前的那位老者長許多。
偶爾,當行秋與胡桃爭論到興頭上,或者胡桃又開發出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火元素新“雜技”時,蘇晨的嘴角也會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一刻,觀察者的疏離感會稍稍退卻,屬于此刻的暖意會滲透進來。
他知道,自己可能在某次不經意的恍惚后,又會被時間拋向另一個未知的“岸邊”。
但在那之前,在這段相對穩定的“停留”里,看著這些有趣的人,經歷這些生動的事,或許就是他這個時間異客,所能擁有的、最真實的“生活”了。
往生堂中庭,松柏無聲,詩句飛揚。
藍發的少年與火紅的少女,一個雅致,一個跳脫,構成一幅生動諧趣的畫卷。
而廊下陰影中,那個身影沉默的客卿,正用他超越時間的目光,將這一切靜靜收藏,如同收藏時間長河中一枚閃著微光的、獨特的琥珀。
給胡桃打工往生堂的日子,因行秋的加入更添了幾分文雅的喧鬧。
蘇晨那份觀察者的寧靜,也時常被中庭里雅俗碰撞的詩句打斷,帶來些許人間煙火的暖意。
直到那個帶著清冷藥草香的身影,懵懂又堅定地踏入這片生死交匯之地。
七七,不卜廬的采藥姑娘,體質特殊,記憶如同被薄霧籠罩的琉璃,時明時暗。
她與胡桃的相識帶著幾分陰差陽錯的戲劇性,一個追尋生死邊界的熱烈,一個徘徊于記憶迷霧的冷清,竟奇妙地投緣。
胡桃總想拉著七七進行“熱度提升訓練”或“詩歌熏陶”,七七雖常常茫然,卻也慢慢習慣,甚至依賴起這份過于活潑的溫暖。
一日,七七隨胡桃來往生堂做客。
當她的目光穿過庭院,落在廊下靜靜擦拭著一盞古老魂燈的蘇晨身上時,那雙總是略顯空茫的紫色眼眸,驟然亮起一種極其生動、近乎熾熱的光彩。
她小小的身子頓了頓,隨即,在胡桃驚訝的目光和蘇晨略微抬起的視線中,邁著有些急切卻依舊平穩的步伐,直直走向蘇晨。
然后,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蘇晨的腰,將臉頰貼在他深色的衣料上,發出一聲滿足的、仿佛跋涉了許久終于到家的嘆息。
“我終于……找到你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整個庭院都安靜了一瞬。
胡桃瞪大了梅花瞳,看看七七,又看看身體微僵的蘇晨,滿臉寫著“發生了什么?”的好奇與驚喜。
她早知道蘇晨哥不一般,但這……“終于找到”?聽起來像是失散已久的親人!
蘇晨垂眸,看著懷里小小只的七七。
那依戀的姿態如此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沒有陌生,只有一種穿越了漫長光陰、塵埃落定的熟稔。
他沒有太過意外。
時間的漣漪在他身上從未停歇。
他既然能在棲霞村的過去與未來之間滑動,能“旁觀”不同時間節點的故事,那么,在某個他尚未清晰記憶、或者記憶已被時間本身模糊的“過去”片段里,與剛剛誕生靈智、對世界一片空白的七七相遇,并留下痕跡,是完全可能,甚至……冥冥中注定的事。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七七單薄的脊背,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了然的理解。
“嗯。”
他低聲應道,沒有追問“你何時見過我”,也沒有解釋“我可能忘了”。
在時間錯位的相遇里,因果本身就已纏繞不清。
胡桃雖然滿心疑惑,但見七七難得露出如此鮮明快樂的情緒,蘇晨也坦然接受,甚至隱約有種“果然如此”的平淡。
她便也高興起來,只當是蘇晨哥某種不為人知的過往緣分,笑嘻嘻地湊過來:“哇!七七原來你和蘇晨哥早就認識?太好了!那我們都是一家人啦!”
自那以后,七七來往來生堂更勤了。
她依然話不多,但待在蘇晨身邊時,總顯得格外安寧,有時會靜靜看著他做事,有時會遞上一株她覺得好看的清心草。
雖然往生堂并不需要這個。
胡桃則熱衷于挖掘這段“奇緣”,被蘇晨以“過去太久,記不清了”淡然擋回。
然而,時間的錯亂并未因日常的平靜而平息。
一次,蘇晨在無妄坡附近處理一件儀倌們不敢深入的引魂事宜時,周遭的環境忽然像是浸入了水中的水墨畫,邊界模糊,色彩流轉。
待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更加荒僻、古意盎然的丘陵地帶,空氣中彌漫著久遠年代的氣息,遠處的璃月港輪廓依稀,卻顯得陌生。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拋出了原有的時間流。
就在他試圖辨識方位時,聽到了細微的、磕磕絆絆的腳步聲。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陳舊衣飾、眼神空洞茫然的小小身影,正抱著一本巨大的筆記,跌跌撞撞地走在山路上。
是七七。
更準確說,是剛剛因仙家之力復蘇不久,靈智初開,記憶幾乎一片混沌,連行動都依靠筆記指令維持的、最初的七七。
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無助,與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枚被錯誤時間遺落的葉子。
蘇晨沉默地看著。
他想起了未來,或者說他原本時間線里那個會抱著他說“找到你了”的七七。
因果的線頭在此刻清晰了一瞬。
他沒有現身,沒有打擾。
原來如此。
蘇晨在暗處,望著那個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小小身影,心中明了。
為什么未來的七七會那樣自然地撲進他懷里。
在混沌初開、最茫然無依的時光里,或許并非通過視覺或記憶,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感知。
對“善意注視”的感知,對“無形守護”的依賴,甚至是他身上那份與時間共舞的獨特氣息。
讓她早已在靈魂深處記住了他。
所謂“找到”,并非尋回失落的記憶,而是認出了那份貫穿了不同時間片段、始終如一的守護頻率。
他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沒有輕舉妄動,立刻過去做一些行為。
他看著對方小小的身影裹在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袍里,赤著腳,站在冰涼的水邊,一動不動。
懷里緊緊抱著一本幾乎有她半個身子大的陳舊筆記,封皮磨損,紙頁泛黃。
她的眼神空茫得令人心悸,不是悲傷,不是迷茫,而是一種徹底的“無”,仿佛剛剛被裝入靈魂的容器,尚未學會任何反應。
一陣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她似乎接收到了這聲音,脖頸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聲音來源,然后又靜止了。
像一個制作精良卻指令殘損的人偶。
蘇晨的心微微抽緊。
這是“初生”的七七,仙力維系著形體,魂魄卻如同風中的殘燭,記憶更是近乎空白,全靠那本“敕令”筆記維持著最基本的行為邏輯。
他原本打算繼續做一個無聲的守護者,但看著她連邁步都充滿困惑、隨時可能因一個錯誤指令走入深水或險地的樣子,那份觀察者的冷靜被動搖了。
因為一想到未來的時間線本就被他改變的一塌糊涂,他本身也就是時間線當中一個能夠隨意去往,不同時間線的家伙,他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
沒什么好說的,從自藏身的古樹后走了出去。
腳步聲驚動了她,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空洞的紫色眼眸倒映出他的身影。
沒有恐懼,沒有好奇,只有一片沉寂的“接收”。
蘇晨在她面前幾步遠停下,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持平。
“七七。”他試著叫出這個名字,聲音在曠野中顯得清晰而平和。
她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音節有極其微弱的反應,但很快又歸于沉寂。
她低頭,動作僵硬地翻開懷中的筆記,指尖劃過一行模糊的字跡,似乎在尋找對應的指令。
“不用看那個。”蘇晨溫聲道,伸手輕輕按住了筆記的邊緣,動作很輕。
“看著我。以后我來照顧你,七七。”
他看著她眼中最初的死寂與空洞,慢慢被一點點細微的、對周遭環境的反應所取代。
那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碎,卻也頑強得令人動容。
照顧小孩嘛,他覺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