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吹過朝陽門的門洞,寒冷蝕骨,戰爭雖然暫時平息了,但戰亂和動蕩的痕跡還是隨處可見,最直觀的是街上的人變少了,臨街倒閉的店鋪變多了。
皇太極此次入關,幾乎把京城周邊都劫掠了一遍,清軍燒殺搶掠,不僅卷走了大量的財富,還擄去了十幾萬人口,惜日繁華的首善之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蕭條下來。
內憂外患使得建國不足一百年的大晉暮氣沉沉,一副日薄西山的光景,委實讓人握腕感慨。
三輛錦衣衛的囚車從朝陽門外緩緩駛入,而囚車內關押著的,正是遼東防線的三大骨干人物:遼東經略高第、遼東監軍張溥、遼東總兵吳三桂。
這三人均是支撐遼東防線的重要人物,一次性全被拿下了,沒有絲毫的緩沖,此舉顯然十分不智,但是權閹史大用并不在意,在他在看來,沒有比徹底鏟東林黨更重要的事,而且,這也是在貫徹執行乾盛帝的命令,可以辦得理直氣壯,雷厲風行。
盡管朝陽大街上冷清了許多,但并不缺愛看熱鬧的人,此時還是有不少人站在街邊看熱鬧的,他們對著囚車指指點點,大部份都露出同情之色。
沒錯,前太子徐文燁和東林黨雖然造反了,但百姓當中還是同情東林黨的居多,一方面固然是東林黨善于操控輿論,另一方面,閹黨確實對百姓的危害更直觀、更大。
另外,東林黨造反失敗后的遭遇太慘了,廠衛天天拿著名單抄家殺人,連稍微沾親帶故的嬰兒也不放過,而且閹黨還要對之前有份沖擊焚燒東廠的百姓秋后算賬,已經有不少人被抓捕了,搞得京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對閹黨自然更加恨之入骨。
囚車內,遼東經略高第雖然看上去十分憔悴,但表情還算平靜,也許是年紀大了,經歷的風浪多了,也看透了,看開了。
反觀另外兩輛囚車內的張溥和吳三桂,兩人便要顯得沮喪得多,張溥是進士出身的文官,而吳三桂則是武將,但兩人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都很有野心,不甘于人下,兩人的仕途本來都順風順水的,吳三桂今年夏天還因為擊退皇太極的進攻而獲封伯爵。
本應春風得意,銳意進取的年紀,轉眼間竟成了階下囚,不得不感嘆,政治確實也是高風險的行業,玩不好的話,很容易全家涼涼。
囚車沿著朝陽大街一直往前走,路過了高府,正好碰見錦衣衛在抄家,所有男丁均被戴上枷鎖和鐵鐐,這可是死囚的待遇,而女眷則統統用繩子連作一串,像趕羊一般押往教坊司,世代為娼為婢。
但聞哭喊悲泣之聲震天。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豈不正是當下的真實寫照?
這時,遼東經略高第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他那些兒女妻妾見到囚車上的他,都哭喊著哀求:“老爺救我。”
而高第如今也自身難保了,像他這種級別的東林黨人,最后都難逃一死,就看是凌遲,還是砍頭罷了!
此時,一名跛足道人從街上經過,一瘸一拐地吟唱道:“世人都說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
臨街的一家酒樓上,兩人正在窗邊喝酒,正是柳湘蓮和戚元超,二人看著街上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又聽聞跛足道人的唱詞,一時間都十分感觸。
戚元超將一碗濁酒灌盡,嘆息道:“這道人倒是唱得有點意思,什么好呀了呀的,既不押韻也不通順,但想想也很有道理,倒像是唱到人心坎里似的。正如那戲里唱的: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當年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參加了武舉,本想沙場殺敵,精忠報國,一展平生抱負,豈料竟成了皇權斗爭的犧牲品。
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風險一點也不比咱們這些年在塞外刀口舔血低,相比之下,我反而更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游牧生活,就算有一天被敵人砍死,至少也不會不明不白地被別人牽連得家破人亡。”
“戚大哥要是后悔了,那咱們便回塞外好了,繼續當個無拘無束的游牧人。”柳湘蓮道。
戚元超笑道:“那可不行,說好了給二弟你張羅婚事的,那有半途而廢之理,你就等著娶賈三姑娘過門吧,這個弟妹我認定了。”
柳湘蓮感激地道:“謝戚大哥好意,等環兄弟回京,我自己上門提親即可,成與不成都不打緊,大哥也不必提獻土的事。”
戚元超搖頭道:“那怎么行,自古以來,婚姻都講求門當戶對,若不獻土,怎么給柳二弟你掙一個與賈三姑娘門當戶對的出身?”
“可大哥你不是不愿當官嗎?”柳湘蓮為難道。
戚元超笑道:“那有什么打緊,現在先掙個體面的出身,回頭當膩了,大不了官帽一掛東南枝,溜之大吉。
現在嘛,官身肯定是要的,免得在賈家的長輩面前低一頭,而且賈三姑娘能看上現在的你,可見并不在乎你出身低微,這么有情有義的好女子,打著燈籠都難找,二弟更應該替她長長臉,莫要委屈了她才好。”
柳湘蓮聞言點頭道:“那便但憑戚大哥作主吧。”
兩人說話間,囚車已從街上駛過,往錦衣衛衙門的方向而去。
過了不久,街上又出現了一隊人馬,衣甲锃亮,風塵仆仆,但見當中一名十八九歲的青年,生得劍眉朗目,唇紅齒白,舉手股足都透著一股從容自若的氣質,眉宇間卻又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此人不是別個,正是剛從遵化撤下來的五省總督、定遠侯爺賈環。
只見鐵虎、刑威、盧象晉、鐵牛等悍將把賈環如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外圍則是董刀和范劍等親衛,一個個膀大腰圓,戰場廝殺出來的彪悍氣息讓人望而生畏,街上的百姓都下意識地閃到一邊讓路。
話說日前,朝廷已經派了原大同總兵尤世祿擔任薊鎮總兵了,并命賈環交接防務,率軍退回通州駐扎。
賈環將大軍駐扎在通州后,此刻正帶領鐵虎等人入京面圣,倒是跟押解吳三桂等人的囚車走了個前后腳。
且說賈環正從街上經過,忽聞樓上有人叫道:“環兄弟!”
賈環抬頭一看,見柳湘蓮和一名彪形大漢正在酒樓二樓的窗前揮手微笑,不由脫口道:“柳二哥!”
正舉起火槍警戒的親兵見是大帥認識的,忙把燧發槍收了起來。
賈環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名親兵,道:“虎子、石頭,象晉,碰到熟人了,咱們一起上去喝兩杯吧。”
于是眾人蹭蹭地上了二樓,戚元超和柳湘蓮已經迎到了樓梯口,笑道:“環兄弟,虎子石頭,很久不見了。”
賈環笑道:“可不是,戚大哥和柳二哥不會是在此專門等小弟吧?”
柳湘蓮笑道:“那倒不是,碰巧而已,咦,環弟兄見過戚大哥?”
賈環道:“雖素未謀面,但神交已久了,戚大哥是我朝第一位武狀元,這威武的樣子,又跟柳二哥在一塊,除了戚大哥還能是誰?”
戚元超哈哈笑道:“果然是六元才子,這份口才便不是別人能及的,來,大家都坐下喝兩碗,嗯,某家喝酒都是用大碗的,環兄弟是讀書人,想必不習慣,我讓小二取酒杯來。”
“不必,就用大碗灌!”賈環擺手道:“戚大哥莫要小瞧了讀書人!”
戚元超發出爽朗的笑聲,倒是越發的歡喜了,他本來還擔心賈環是個文縐縐的家伙,那也太無趣了。
賈環日前也從魏忠賢那里得知柳湘蓮和戚元超參與救助岷王的事了,又見這位外形威武,說話豪爽,也十分歡喜。
大家落座后,讓小二重新熱了酒菜,一邊吃一邊閑聚,很快便熟絡起來。
賈環問道:“今年初,柳二哥說要去干一件大事,不知干成了沒有?”
柳湘蓮和戚元超相視一笑,后者道:“托環兄弟那批藥材的福。”
賈環聞言便知兩人把大事干成了,刑威好奇地問:“柳二爺和戚大爺去干了什么大事?”
戚元超笑道:“先賣個關子,待來日我帶柳二弟上門向三姑娘提親,你們便會知曉。”
賈環心中一動,奇道:“敢情你們干這大事竟與我三姐姐有關?”
柳湘蓮搖頭道:“環兄弟別聽戚大哥瞎說。”
戚元超笑道:“原本不是為了賈三姑娘才干這件大事的,不過柳二弟如今要娶三姑娘,那便有關了。”
賈環苦笑道:“我都被你們繞懵了。”
柳湘蓮想解釋,卻被戚元超攔住了,笑道:“先別說,說了就不好玩了。”
柳湘蓮無奈一笑,賈環也便不再追問,他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當下,眾人又閑聚了一會,戚元超道:“環兄弟公務繁忙,這會應該還要進宮面圣,我和柳二弟便不耽擱你的時間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賈環等人確實還要入宮,當下便辭了戚柳二人,往皇城的方向而去,結果到了宮門,等候了近個時辰,一名小黃門才氣喘吁吁地跑出來,道:“賈大人和諸位將軍請回吧,皇上明日早朝再接見諸位。”
賈環和鐵虎等人只好離開,各自回府去了。
賈環回到賈府,管家林之孝早就率領一眾家奴大開中門迎候了。
賈環進府門,此時賈政還沒放衙,他便徑自進了后宅拜見賈母和王夫人等,在此便不贅述了。
從榮國府出來后,賈環懷著熱切的心情邁進了家門,直奔后宅而去。
一眨眼便離家將近一年,賈總督現在滿心都是對妻兒的思念。
“老爺回來了!”
“老爺回來了!”
賈環一進后宅,就好像熱油里滴入進了一滴生水,瞬間便沸騰了,婢女丫環們嘻嘻哈哈地奔走相告,歡喜之情溢于言表。
賈環腳步輕快地直奔正院,果然,釵黛諸女都在正院中,聞聲紛紛迎了出來,只見平兒、鶯兒、紫鵑、香菱、雪雁、晴雯和彩霞等簇擁著林黛玉和薛寶釵,當真是燕瘦環肥,姹紫嫣紅,讓人目不暇接。
嗯,寶琴這妮子也在,懷中抱著一名白白凈凈的嬰孩,正笑兮兮地看著賈環呢,一指道:“快看,你老子回來了!”
賈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寶琴懷中接過嬰孩子仔細打量,動作僵硬笨拙,跟許多新手爸爸如出一轍,把諸女都看笑了,乳母連忙在旁邊耐心指導。
嬰孩長得白凈凈的,眼角眉梢都有寶釵的樣子,特別是一雙水靈靈的杏目,乍然望去,還以為是個女寶寶,賈環欣喜地道:“吾兒更像寶姐姐。”
平兒笑道:“婢子覺得鼻子和下巴更像三爺你。”
“何止,耳朵和頭上的旋兒跟三爺幾乎一模一樣。”晴雯笑道插嘴。
一時間,諸婢你一言我一語,鶯聲燕語。
賈環將嬰兒交給乳母抱著,張開雙臂把寶釵擁入懷中,柔聲道:“寶姐姐辛苦了!”
說完又伸手把旁邊的黛玉摟入懷,道:“林姐姐,咱們今晚努力努力,爭取明年也抱一個。”
眾女頓時咯咯地笑起來,林黛玉鬧了個大紅臉,偷偷掐了賈環一下。
賈環笑著一指諸婢道:“笑什么,你們有本事都生一個。”
寶琴輕啐了一口,閃到一邊,紅著臉嗔道:“環哥哥可別亂指。”
賈環這才醒起寶琴也在場,連忙尷尬地致歉。
寶琴眼珠一轉道:“光道歉可不行,給我寫首曲子就原諒你。”
“沒問題!”賈環滿口答應了,曲子嘛,還不信手拈來的。
寶釵和黛玉對視一眼,前者有些無奈,后者則偷偷掐某人一把,云兒的事還沒跟你這家伙算賬呢,還敢招惹琴妹妹。
賈環冤枉死了,他可沒有招惹寶琴的意思,至于湘云,那是意外,純粹是意外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