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符陸已經觸及到最核心的問題,那扇通往驚人真相的大門似乎被推開了一條縫隙,他正要抓住這難得的時機,繼續追問下去——
關于修身爐,關于無根生,關于他們究竟想做什么,以及自己和馮寶寶究竟是在什么時候牽扯進這么一件事情的時候……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仿佛要撕裂天穹的劇烈雷鳴,伴隨著狂暴到極致的炁勁炸裂聲,猛地從戰場中心傳來!緊接著,那持續了許久的、令人心悸的轟鳴與爆響,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驟然掐斷,竟在瞬間平息、減弱了許多。
戰斗要結束了!
符陸心頭一緊,暗罵一聲:該死的,早不結束晚不結束,偏偏是這個時候!
眾人皆是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戰場之中,符陸回望風天養、阮豐和王子仲三人,卻見他們臉上并無太多意外,風天養甚至幾不可察地對他搖了搖頭,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里,帶著一種到此為止的意味。
這群老登……搞事不帶年輕人玩的,話只說一半!
符陸心里一陣無奈,知道從他們這里怕是問不出更多了。他們的態度已然表明,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探尋,或者,時機未到。
場中,煙塵與殘余的雷炁緩緩散開,露出四道身影。
陸瑾須發怒張,貼身的西裝襯衣多處破損,沾染著焦痕與塵土,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但那雙眼睛依舊怒焰熊熊,死死瞪著對面三人,氣勢雖略有萎靡,戰意卻絲毫未減。
張懷義、谷畸亭、周圣三人亦是氣息微亂,周圣的道髻有些松散;谷畸亭看上去干凈得多,但是能感受到他此刻的身體仿佛承受著什么巨大的壓力一般;最輕松的反倒是張懷義,多挨幾記雷擊反倒讓他回味起在山上的日子。
只聽陸瑾一聲怒罵,聲音嘶啞卻依舊洪亮,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懣與斬釘截鐵的驅逐:“滾!都給我滾遠點!別再來這里……叨擾他的清凈!”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長眠于此的鄭子布。陸瑾此刻,儼然已將自己當成了這片墓地的守護者,即便他什么都沒有守護住。
他話音未落,甚至不給符陸他們任何反應或道別的機會——
谷畸亭的身影,第一個動了。
奇詭的模糊與重影從其所在的空間里踏出,數道與他本體一般無二、連氣息都完全一致的身影,如同從鏡中同時走出,竟毫無征兆地、同時出現在除了符陸、馮寶寶、凌茂以及就站在原地的陸瑾之外的所有人身邊。
風天養、阮豐、王子仲,甚至包括剛剛停下調息的周圣與張懷義身邊,都出現了一個谷畸亭!
緊接著,這數個谷畸亭,連同他們身邊所標記的每一個人,身形同時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漣漪打散,瞬間變得模糊、透明,然后——
倏忽之間,消失不見。
沒有破空聲,沒有炁的劇烈波動,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空間穿梭的痕跡,就那樣憑空、徹底地失去了蹤影,仿佛他們從未在此地出現過一般,干凈利落得令人心悸。
原地,只留下符陸、馮寶寶、凌茂三人,以及不遠處胸膛依舊起伏、周身狂暴雷炁緩緩內斂、但眉宇間怒意與某種更深沉的疲憊交織的陸瑾。
那幾人離去得突兀而徹底,仿佛從未存在過,只留下一地狼藉與更顯凝滯的空氣。
“我尼嘛!”符陸望著那空空如也的幾處地方,又看了看身邊同樣有些發懵的馮寶寶和凌茂,再瞅瞅獨自屹立、背影竟透出幾分孤寂的陸瑾,“搞啥子嘛!”
“你們怎么來了……”陸瑾的聲音有些低落,身上的炁緩緩收起,整個人也不再保持憤怒。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有些復雜地看向符陸三人。
“我瞧見你被圍毆了……就過來咯。”符陸老實的交代自己來此的原因。這事兒也沒什么好隱瞞的。
“你跟他們……挺熟。”陸瑾的視線在符陸臉上停留片刻,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帶著了然意味的陳述。他并沒有等符陸回答,目光便緩緩挪開,落在了符陸身旁安靜站著的馮寶寶身上,女孩依舊是一臉平靜。
“是因為寶寶吧!”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符陸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我早該猜到的。”陸瑾的聲音更輕了。
陸瑾似乎已經猜到了馮寶寶跟無根生之間存在著某種關系。
“陸……”符陸心頭一跳,剛想開口解釋些什么。
“還有酒不?”陸瑾卻突然開口,打斷了符陸的話。“陪我喝點唄。心里頭……堵得慌。”
馮寶寶眨了眨眼,似乎對陸瑾這突兀的請求有些意外,但她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應道:“嗯,好。”
說著,她手腕一翻,那只從不離身的金鐲子微光一閃,幾壇用泥封封著口的、看起來幾分新的酒壇便出現在她手中。
她掂了掂,直接將其中一壇,朝著陸瑾的方向拋了過去,動作干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陸瑾抬手,穩穩接住飛來的酒壇,泥封未動,但一股清冽中帶著陳釀醇厚的酒香已然隱隱透出。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酒壇,又抬眼看了看已經開始拍開另一壇泥封的馮寶寶,臉上緊繃的線條,似乎終于緩和了那么一絲絲。
他不再多言,提著酒壇,走向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大石,沉默地坐了下去。
“咕嚕咕嚕……”
陸瑾仰起頭,對著酒壇口,一口氣灌下了小半壇子清澈卻烈性十足的酒液。
喉結劇烈滾動,清亮的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溢出一縷,滑過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在襯衣之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符陸,你能幫我一件事嘛?”短短一會兒,酒氣蒸熏般的紅暈,快速蔓延到陸瑾的耳根。
“啊?”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反問“咋,你說唄。”他心中有些意外,陸瑾此刻的狀態有丁點兒脆弱是咋回事。
“幫我把那座墳……給刨了。將里頭的棺材,和……尸骸,一同燒了。”陸瑾那雙被血絲與酒意染紅的眼睛里,竟浮現出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好。”符陸沒有多問一句為什么,爪子一刨,很快將那座墳給挖開了。
當符陸將棺材抬出來的時候,陸瑾已經將眼睛閉上,背過身去,仰頭飲酒,只是落在衣襟之上的是否摻雜著淚水,就只有陸瑾自己知道了。
符陸沒有去看陸瑾,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掌心向上。一點純凈而熾烈的赤金火苗憑空躍出,旋即化作溫順卻蘊含磅礴凈化之力的火焰,包裹住那副簡陋的棺木。
火焰升騰,舔舐著木質,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卻奇異地并不顯得暴烈,反而帶著一種莊重的暖意。
就在此刻,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馮寶寶,忽然輕輕開口,用一種空靈而悠遠的調子,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歌謠。
“阿普咔噠吶,跟著白鶴飛呀……”
“越過九重山,火光照亮回家的路咯……”
她的歌聲沒有哀戚,只有一種平靜的送行與祝福,仿佛死亡并非終結,而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火光映照著馮寶寶純凈的側臉,也映照著陸瑾顫抖的背影。
在古老歌謠的吟唱中,火焰漸漸微弱,最終與最后一縷青煙一同,消散在漸起的晚風里。原地,只余下一小堆潔凈的、溫熱的灰燼,與一片仿佛被凈化過的寧靜土地。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