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棟臉上顯出困惑，下意識地捂住麥克風，剛想轉(zhuǎn)頭詢問高老。
頻道里，陳玄的聲音已經(jīng)再度響起，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
“不用問了。”
“欲界六天，是西游神話體系里三十六重天的最底層。”
“那是最低等的神仙、天兵天將，以及一些有福報的凡人死后功德成神所居住的地方。”
魏國棟頓時老臉一紅。
高老沉思一下，向魏國棟點頭。
“小陳同志說得沒錯，他果然博學。”
“欲界六天再往上，是色界十八天，無色界四天，四梵天，圣境四天。”
“而在圣境四天的最高處‘大羅天’，才是我們最熟知玉皇大帝的凌霄寶殿所在。”
“我們似乎低估了這個世界的體量。”
魏國棟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這樣，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還以為能看到些大章魚、大蟲子呢。”
他立刻轉(zhuǎn)而對著陳玄說：
“陳玄同志，我們已經(jīng)準備就緒！研究專家、分析組、觀察員……共計十七人，將與你一同見證所謂的天庭！”
屏幕那頭。
陳玄拖著死狗一樣的黃袍怪，一個人行走在這片無垠的血肉平原上。
他沒有回應，從沙僧的臉上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天穹之下，那些眼球，似乎是感受到了陳玄身上來自“高位格”規(guī)則的抗拒，擠壓著周圍蠕動的血肉，一個接一個地隱去了。
“魏叔，我很想佩服你們的勇氣，真的。”
“但我做不到。”
指揮中心里。
魏國棟聽到這聲“魏叔”，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初入怪談世界，有些青澀卻冷靜得可怕的年輕人。
自從陳玄徹底融入“沙僧”這個角色后，這聲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稱呼，就再也沒出現(xiàn)過了。
他呵呵干笑一聲，掩飾著自已的情緒。
這里本該有的上百名記錄員、分析員早已被清空。
此時，在后方的一排座位上，十七個人靜靜地坐著，他們看上去都在五十歲以上。
每一個人的面前，都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親自簽名的《特殊觀察自愿書》。
另一份，是遺書。
魏國棟走過去，鄭重地從一旁取出自已的兩份文件，與他們的并列放在桌前。
他一一看過他們的臉，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開口時，每個字都無比沉重。
“各位，根據(jù)我們之前的分析，怪談世界的規(guī)則污染，會通過直播直接傳遞。”
“普通觀眾的直播畫面可以屏蔽，或者現(xiàn)在可以用AI技術進行‘無害化’修改。”
“但我們……必須直視真實的天庭！為龍國，為后人，留下第一手，也是唯一真實的資料！”
“上個副本的教訓，就在眼前！那一次，我們損失了三十七人，龍國境內(nèi)連帶四千多人傷亡。”
“而這一次，面對的是天庭……這幾乎是，一條不歸路。”
他的話音剛落。
一個老兵，忽然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熏黃的牙。
“魏站長，別婆婆媽媽的了。”
“遺書都寫了，給家里的電話也打完了，這時候再退縮，不是讓前線的小陳，讓咱們的后輩們笑話咱們這幫老骨頭嗎？”
他旁邊，一位氣質(zhì)儒雅的老學者點頭，眼中閃爍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光芒。
“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研究了一輩子神話，卻從未親臨過真正的神話。”
“要能親眼見證另一個世界的真相，死而無憾。”
“就是！”
另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你跟高老頭兒真不地道，一開始還想瞞著我們。”
“以前都是天選者在為龍國沖鋒陷陣，走在最前面，早該到我們了！”
魏國棟看著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眼眶發(fā)燙。
他沉默片刻，對著這十七位國之棟梁，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本談笑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忽然，有人舉起了手，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去。
“能抽根煙嗎？”
說話的人，他對著眾人擠了擠眼。
“以前指揮室禁煙，蘇曉曉那幫小姑娘也在，聞不得煙味，我可一直憋著呢。”
“這時候，怎么也得讓我過過癮吧？”
一句話。
所有人都哄笑起來，沉重的氣氛頓時沖散。
魏國棟猛地一揮手。
聲音嘶啞。
“抽！都抽！”
“我也陪你們抽！”
“今天，誰不抽誰是孬種！”
“我們所有人，就陪著陳玄同志，一起……”
“大鬧天宮！”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同樣準備坐下的高老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嘴唇顫抖著，雙腿一軟。
“高老……”
高老一把扶住了他，老人的手勁大得驚人。
“這是干什么！我這把八十的老骨頭，難道還沒資格坐在這兒嗎？！”
魏國棟眼眶徹底紅了，他壓下所有情緒，用一種近乎哀求的低語。
“高老，我一開始就不同意你在這！‘火種計劃’不能沒有您。龍國的未來，還需要您來掌舵。”
“蘇曉曉他們，還需要您的帶領。”
“算我……求您了。”
高老沉默了。
他看著魏國棟期盼到極點的臉，又回頭看了看那十七位已經(jīng)開始吞云吐霧，對他笑著點頭的老伙計。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朝著外面走去。
金屬門在他身后緩緩關閉。
“咔噠。”
一聲輕響。
門關上的瞬間，高老那本已有些佝僂的背影，驟然變得更加佝僂。
門外，是早已淚流滿面的蘇曉曉一行人。
……
怪談西游世界。
天界血原。
陳玄不知道自已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多少距離，這片大地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猩紅。
他的【怪談規(guī)則解析器】運轉(zhuǎn)，感知著這片巨大血肉活物最細微的脈絡。
但此刻，他停了下來。
不遠處，一處巨大的肉膜氣孔正不斷向外噴涌著高溫的灰白色蒸汽。
陳玄抬起頭。
這些灰白色蒸汽聚集到一處，形成巨大陰影，在緩慢散開。
他心中有些好笑。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云朵”？
但他之所以停下腳步，倒不是被灰白色蒸汽，以及這個肉膜氣孔。
而是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本地人”。
一個最起碼超過二百米，形態(tài)介于人和某種昆蟲之間，全身血肉模糊，像是剛剛被活剝了皮的人形怪物，正跪在氣孔旁邊。
高溫蒸汽濺到它的皮膚上發(fā)出“呲呲”聲，但它卻全然不顧。
它用自已那節(jié)肢狀的人類手臂，正機械地、不斷地挖掘著眼前的氣孔，逐漸刨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當它看到陳玄，以及被十六條巨尸之鏈拖拽著的黃袍怪時。
它挖掘的動作，停了下來。
陳玄看不見它的眼睛，或者說它根本就沒有眼睛，那張臉上巨大的觸須在垂下晃動。
陳玄在嚴陣以待，準備攻擊的姿態(tài)。
可這大家伙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愣住了。
這個怪物的手指指了指，自已剛剛挖開的那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還挺友善。
他試探性地對著怪物點了點頭。
怪物主動向后退去，讓開了身位。
陳玄沒有絲毫猶豫。
他拖拽著黃袍怪，縱身一躍，直接跳入進去。
那個，不會是巨靈神吧？
這是他最后的念頭。
墜落感只是一瞬，隨之而來的是徹底的“無”。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
一切凡人賴以為生的感知，都在瞬間被剝奪。
……
龍國指揮中心。
這里早已是仙氣繚繞，不見凡人。
魏國棟的手穩(wěn)穩(wěn)懸在紅色按鈕的正上方。
一旦有任何不對，就會立即按下。
他身旁，連接著那十七位特殊觀測員的生命體征監(jiān)測儀，已經(jīng)全部啟動。
十八條綠色的波形線，平穩(wěn)地跳動著。
下一秒。
當陳玄的五感回歸，直播畫面驟然清晰。
當?shù)谝恢靥斓恼鎸嵕跋螅谝淮纬尸F(xiàn)在所有人的面前時。
“嘀！嘀嘀！嘀！”
十八條綠色波形線，在同一時刻飆升！
魏國棟的瞳孔，立即收縮。
他的手放下。
自已預想過“天”的另一端是血海尸山，也預想過神魔煉獄，唯獨沒想到會看到這么一幕。
“刺啦！”
一個老專家，扯掉自已身上的監(jiān)測線，霍然起身，指著魏國棟的鼻子就罵：
“魏國棟！你這真過分了，玩我們呢？！”
“我們這群老家伙命都不要了，你就這么消遣我們，這是什么？是不是你搞的鬼！”
魏國棟轉(zhuǎn)頭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驚駭?shù)难凵窨粗缓螅⑽u了搖頭。
老專家的怒吼卡在喉嚨里。
他重新看向主屏幕，嘴巴一點點張大。
“不可能，怎么回事，難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