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貝提著沉甸甸的袋子,鄭重地點頭致謝,
“謝謝,米勒先生。謝謝您和李將軍為我所做的一切。”
“不必謝我,”湯姆·米勒擺擺手,隨即正色道,
“拉貝先生,如果你和你的家人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們移民,去漂亮國或者琉球以及其他更安穩的地方,這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拉貝幾乎沒有猶豫。
“不,米勒先生。這里是柏林,是我們的家。我。。。必須要留在這里。”
湯姆·米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那么,李將軍還有一個承諾,讓我務必轉達給你。”
湯姆頓了頓,確保拉貝聽清每一個字,
“李將軍承諾,將會確保你和你的家人在柏林獲得穩定的食物援助,以及在法律范圍內的必要保護。”
“這份支持,會持續到你不再需要為止。”
湯姆看著拉貝震驚的眼神,繼續說出了更重的承諾,
“而且,這份承諾不僅針對你。未來,琉球方面也會一直關注并惠濟你的直系后代。。。”
“這是李將軍親口許下的諾言,一直有效!”
拉貝提著袋子的手微微發抖。這份承諾的意義,遠遠超出了食物和衣服。
“為什么。。。”拉貝聲音沙啞,幾乎無法成句,“這份恩情太重了。。。”
湯姆·米勒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敬重的神色,他重復了那句簡單卻深重的話,
“因為李將軍是中國人。”
湯姆不再多言,對拉貝點了點頭,“保重,拉貝先生。后會有期。”
拉貝提著沉甸甸的袋子,推開了家門。
“爸爸!”伊爾莎第一個看見他,像只小鳥一樣飛撲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腿。
瑪爾塔站在幾步外,用手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但她努力想笑。
拉貝放下袋子,彎下腰,用盡全力抱了抱女兒,然后走向妻子,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沒有太多言語,只是這個擁抱,就訴說了所有的恐懼、分離和失而復得。
“你。。。你真的回來了。”瑪爾塔的聲音哽咽著。
“我回來了。”拉貝輕聲說,拍了拍妻子的背。
伊爾莎已經好奇地圍著他放下的袋子打轉。
拉貝松開妻子,抹了抹眼睛,走到桌前。“來,看看這里面都有什么。”
拉貝解開帆布袋,將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
有松軟的白面包,沉甸甸的肉罐頭,包裹著亮晶晶錫紙的巧克力,用油紙包好的、方方正正的黃油,幾罐深紅色、晶瑩剔透的草莓果醬,甚至還有一些的咖啡粉和一盒方糖。
每拿出一件,伊爾莎就驚聲尖叫一下,眼睛更是瞪得圓圓的。
瑪爾塔也走過來,不敢相信地摸著那些在柏林如同珍寶般的食物。
接著,拉貝又解開那個布料包裹。
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三件大衣,兩件深色的成人厚呢大衣,面料扎實。還有一件小巧的、帶著毛領的紅色童大衣。
拉貝拿起那件小紅大衣,蹲下身,輕輕披在女兒身上。
大衣很合身,幾乎長到她的小腿,一下子就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激動得發紅的小臉。
“暖和嗎?”拉貝問,聲音有些哽咽。
伊爾莎用力點頭,小手珍惜地摸著柔軟厚實的毛領,然后突然撲進爸爸懷里,把臉埋在他肩頭,小聲說道,
“爸爸,新年快樂。”
拉貝緊緊抱著女兒,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正舒展的笑容。
他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輕聲回應道
“新年快樂,我的小伊爾莎。”
拉貝在心里,用他記憶里學會的、生澀的中文,默默地、無比鄭重地補上了另一句,
“中國新年快樂,謝謝你們,謝謝。。。李將軍。”
歷史上,約翰·拉貝一家在二戰后陷入生活絕境,直到1948年才被中國得知。
隨即南京市民自發舉行了募捐行動,籌集了約2000美元寄給拉貝。
南京政府也出資特意在瑞士(害怕有錢買不到物資)購買了奶粉、香腸、茶葉、牛肉等大量食品,再打包寄往德國。
1950年1月5日約翰·拉貝在德國柏林因中風去世。
一月底,成都城外某宅院。
李老太爺捧著手爐,手指無意識地在銅爐的花紋上摩挲著,半晌,才從喉嚨深處嘆出一口氣,
“四年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怕是。。。”
對面坐著的是親家李正明,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長衫,消瘦的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依然透著舊式文人的清亮。
“李兄。”李正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古人云:生要見人,死須見尸。沒有消息,未必就是最壞的消息。”
“我聽聞遠征軍后期撤退時,不少人都失散了。有些。。。是輾轉從野人山那邊走小路回來的,耽擱了好幾個月后才回國的。”
“搞不好賢婿正在歸國的路上!”
“你不妨使點關系去重慶那邊再打聽一下。”
“正明兄,”李老太爺人緩緩開口,眼眶有些微紅,
“我早就托人去問過,說我兒的部隊早就不知所蹤,不僅是他,連同和他一起的隊友也毫無消息。。。”
“這。。。這怕是兇多吉少了啊!”
李老太爺再也抑制不住,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我。。。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啊!就指望著他。。。將來給我養老送終,給李家續上香火。。。 ”
“嗚嗚嗚,我這。。。我這辛苦攢下的數千畝良地,這宅子。。。還有城里那十幾間鋪面。。。往后。。。往后可交給誰去啊!”
李老太爺泣不成聲,
“當初就不該。。。不該讓他去參軍!老老實實守著家業多好。。。多好。。。”
李正明靜靜地聽著,等李老太爺的哭訴漸漸轉為斷續的抽噎,才輕輕嘆了口氣。
“李兄,不要那么悲觀,世事無常,卻也總有柳暗花明處。”
李老太爺抹了抹眼淚,看向李正明,眼神里有愧疚,也有絕望,
“正明兄,旁的先不說了。。。是我們李家對不住你們,耽誤了你家雪祖。”
“民國二十六年(1937)定的親,這都.。。這都快十年了,還沒結成婚。”
“好好一個姑娘,從十八歲拖到如今。。。是我們李家沒福分。”
李老太爺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最后力氣,
“那孩子,不能再耽誤了。你。。。你回去,替她另尋一戶好人家,風風光光嫁了,我們李家。。。絕不攔著。”
“當年下的聘禮,也一分都不收回,只當。。。只當我們沒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