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臘月二十。
長安街上掛起了紅燈籠,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趕在春節前最后一波采買。
方遠坐在央視一個辦公室的門口。
現在,能把方老板晾在門外等著的人不是很多了。
方遠倒是不無聊,靠在臨時搬來的椅子上大開腦洞。
你說,讓崗崗穿上JK,怎么樣啊?什么感覺啊……
想啥呢!是在考慮新專輯造型呢!
“方老板,鄒主任忙完了,您可以進去了?!遍T開了,一個中年男子走出來提醒。
“哦哦,好的,謝謝陳秘書?!狈嚼习宀敛量谒?,如夢初醒。
方遠推門進去,四周墻壁上掛著歷年春晚的經典劇照——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費翔點燃冬天里的那把火,楊玉瑩站在舞臺中央光芒萬丈……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時代的記憶。
而制造這些記憶的人,此刻正坐在正對面的辦公桌里。
辦公室不大,一張寬大的辦公桌,背后是裝滿書籍和文件的書柜,墻上掛著一幅“藝海無涯”的書法,落款是某位已故老藝術家的名字。
鄒友開,中央電視臺文藝中心主任。春晚的總監制,中國電視文藝的掌舵人之一。
在九十年代的中國,這個名字意味著太多。他不僅是一個行政領導,更是一個時代的把關人——什么樣的藝術形式能登上國家電視臺,什么樣的歌曲能傳遞到千家萬戶,什么樣的價值觀能被億萬觀眾接受……
某種程度上,他握有定義“主流”的鑰匙。
“鄒主任,打擾了?!狈竭h伸出手。
鄒友開起身握手:“方老板,坐?!?/p>
他重新坐下:“聽說你最近在首都挺忙,星火傳媒發展得不錯。”
“都是領導們支持,同行們抬愛。”
鄒友開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著的茶葉,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年關將近,方老板不急著回上海,反倒來央視找我,應該不是單純來拜早年的吧?”
到了他這個位置,每天要見的人太多,有來要資源的,有來匯報工作的,有來攀關系的。
他對方遠有所耳聞:一個從上海起家,短短幾年就把星火傳媒做到行業頭部的年輕人,旗下有楊玉瑩、寧靜、解曉東、周杰等一批當紅藝人,最近還在首都成立了分公司,顯然野心不小。
這樣的年輕人來找他,無非是想要更多的曝光,更多的機會。
鄒友開見過太多。
“確實有事想和鄒主任商量?!?/p>
方遠開門見山,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方案,推到鄒友開面前。
“一個關于中國流行音樂未來的想法,想聽聽您的意見。”
鄒友開瞥了一眼封面上“關于設立‘中國流行音樂年度盛典’的構想方案”幾個字,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著方遠。
“音樂獎項?國內不是沒有,你們公司的楊玉瑩不是還得了個金唱片嗎?各地電臺、報紙也辦過一些評選?!?/p>
“那些不成體系,影響力有限?!狈竭h毫不客氣。
“鄒主任,我們現在面臨的,是一個很尷尬的局面——香港有十大勁歌金曲、十大中文金曲,臺灣有金曲獎。
這些獎項每年頒獎,定義著什么是好音樂,誰是最佳歌手。媒體爭相報道,觀眾熱烈討論,獲獎的歌手身價倍漲,唱片大賣。
而我們內地,擁有最大的市場,最多的聽眾,最豐富的文化底蘊,卻連一個能與之比肩的、具有全國性影響力的專業音樂獎項都沒有。
我們的歌手,我們的作品,要獲得行業認可,要獲得大眾認知,反而要去迎合別人的標準,去爭取別人的獎項。”
鄒友開沒有說話。
“這不正常。我們是流行音樂的生產大國,卻失去了對‘什么是好音樂’的定義權。
長此以往,我們的音樂人會不自覺地向港臺風格靠攏,我們的聽眾會習慣用別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作品。這不僅僅是幾個獎杯的問題,這是話語權的喪失?!?/p>
辦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靜。
鄒友開終于伸手,翻開了那份方案。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偶爾會停下來,視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幾秒。
方案做得很詳細,從獎項設立的背景、必要性、可行性,到具體的獎項設置、評選機制、運作流程,甚至初步的預算和盈利模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佳男歌手、最佳女歌手、最佳專輯、最佳單曲、最佳新人、最佳組合、最佳作詞、最佳作曲、最佳編曲、最佳音樂錄影帶、最受歡迎男/女歌手、最具影響力港臺藝人……
獎項設置幾乎涵蓋了流行音樂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既考慮了專業性,也兼顧了大眾性。
“為什么要做這個?”鄒友開突然開口,“對你,對星火,有什么好處?”
方遠笑了。
“鄒主任,我不瞞您。對星火當然有好處:我的藝人肯定是獲獎的最大熱門,會獲得更多曝光,公司品牌價值會提升,在行業內的地位會更加穩固。但更重要的是,這對整個行業有好處。”
“市場在爆發,創作在井噴,聽眾的胃口被吊起來了??晌覀冇惺裁??我們有零散的排行榜,有地方臺的頒獎,有報紙的票選,但沒有一個能把這些力量凝聚起來、能定義這個時代的、權威的、全民關注的盛典?!?/p>
方遠沒有撒謊。
1994年,是內地流行音樂井噴的一年。
有個專有名詞,叫“94新生代”。
陳紅、黃鶴翔、韓磊、火風、江濤、含笑、戴嬈……
這一年,出過專輯,至少有一手代表作的歌手,有四五十人。
鄒友開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說得對。
作為央視文藝中心的主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電視媒體的力量。春晚為什么能成為全球收視率最高的節目?因為它已經不僅僅是一臺晚會,而是一個儀式,一個所有中國人共同參與的文化儀式。
而音樂獎項,如果做得好,完全可以成為另一個儀式:一個屬于中國流行音樂的年度慶典。
“你的方案里提到,評選要專業性和大眾性結合?!编u友開翻到另一頁,“評審團怎么組成?”
“三部分?!狈竭h顯然早有準備,“第一,專業評審團,邀請音樂學院的教授、知名作曲家、作詞家、樂評人、資深唱片制作人。第二,媒體評審團,邀請全國主要報紙、雜志、電臺、電視臺的音樂版塊負責人和記者。第三,觀眾投票,通過信件和電話。
這樣,專業的獎項,由評委選出,而十大金曲,由觀眾選出。”
“你的方案,是結合了香港的‘十大’和臺灣的金曲獎?”鄒友開顯然不是外行。
“是的?!狈竭h點頭承認,“我覺得這兩個獎都有優點,‘十大’由觀眾投票得出,更親民,專業獎項由評委選出,更權威?!?/p>
鄒友開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那是他的地盤,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在這里,他決定過哪些歌能上春晚,哪些節目能被億萬人看到。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提出的,是一個更大的盤子。
一個可能重新定義中國流行音樂格局的盤子。
“這個最有影響力港臺藝人,他們全部能來?”鄒友開又問了一遍,這次問的是具體的操作。
“全部。”方遠肯定地說,“頒獎典禮可以放在三月或者四月,避開他們的發片和演出旺季。我可以親自去談,星火在香港和臺灣都有合作方。更重要的是——”
他看著鄒友開,一字一句地說:“這是一個向整個華語世界展示內地市場潛力和開放姿態的機會。港臺藝人需要內地的市場,我們需要他們的影響力和經驗。這個獎項,可以成為一個橋梁,一個平臺,一個讓兩岸三地音樂人真正平等交流、共同成長的舞臺?!?/p>
“平等交流”四個字,他說得很重。
鄒友開聽懂了弦外之音?,F在的情況是,港臺音樂占據絕對優勢,內地音樂人在學習和追趕。但如果有這樣一個由內地主導、具有權威性的獎項,情況可能會不一樣。
至少,我們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用同一種語言對話。
“我需要考慮?!编u友開最終說,他合上了方案,但沒有推還給方遠,“這個想法很大,涉及的層面很多。臺里要討論,上級要匯報,合作方要溝通。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定的?!?/p>
“當然?!狈竭h站起身,知道今天的談話該結束了,“我只是提一個構想,具體怎么做,什么時候做,做到什么規模,都需要鄒主任和臺里的領導們定奪。星火愿意全力配合。”
鄒友開也站了起來,握住了方遠的手:“方老板名不虛傳,年輕有為。至于這個方案,你暫時留在我這兒,有消息的話,我會讓人聯系你。”
“鄒主任過獎了,提前給您拜個早年。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告辭?!狈竭h打完招呼,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鄒友開把方遠一直送到了辦公室門口,才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小陳,幫我查一下最近三年,港臺音樂獎項的收視率、媒體報道量,還有獲獎藝人的后續發展情況。對,盡快?!?/p>
掛掉電話,他再次翻開方案,目光落在“最具影響力港臺藝人”這個獎項名稱上,久久沒有移開。
從央視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方遠坐進車里,問駕駛位上的王晶花:“新時代的吳總,大地的劉老板,還有中唱的趙主任,還有另外一些,都回復了嗎?”
“回了。表示都會到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