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進了兩天。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的塵土從荒蕪的土黃色,漸漸染上了青翠的草木氣息。
獅鷲王國的西部邊境,那片貧瘠的土地,終于被甩在了身后。
車廂內,奢華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紫檀木矮幾上,一座精工打造的銀質冰鑒正向外逸散著寒氣,將整個車廂的溫度維持在最宜人的區間。
冰鑒旁的水晶果盤里,幾顆不知名的漿果飽滿欲滴,表層凝結著一層細密的白霜。
然而,這足以讓任何貴族艷羨的舒適,卻讓某人如坐針氈。
“嗝……”
阿爾弗雷德抱著一個碩大的酒壺,打了個酒氣沖天的飽嗝,滿是褶皺的老臉皺成一團,寫滿了兩個字——無聊!
“我說,小子!”
他終于按捺不住,渾濁的眼睛望向對面那個從上車開始就幾乎沒動過的身影。
“我們就非得用這種烏龜爬的速度趕路嗎?”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里充滿了煩躁。
“以我的偉力,開一道傳送門,我們現在已經在王城的酒館里喝著麥酒了!何必在這里浪費生命?”
“你是在懲罰我嗎?因為我在試煉塔里睡得太久了?”
對面,羅恩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手中那本泛黃的古籍。
書頁由某種不知名的魔獸皮制成,觸感溫潤,上面用古精靈語繪制著繁復的煉金魔法陣。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在觸摸失落的歷史。
“你在試煉塔里憋了數百年,出來透透氣,不好嗎?”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抬頭,視線依舊膠著在書頁上。
“沿途的風景,也很不錯啊!”
“風景?”
阿爾弗雷德的白胡子夸張地抖了一下,他朝窗外瞥了一眼,隨即嗤之以鼻,又猛灌了一大口酒。
“再好的風景,看上兩天也只剩下膩味了!”
“這綠油油的一片,跟我的酒在發霉時的顏色差不多……”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待在朔風城,研究研究你那些新奇的魔法構想,或者去你的酒窖里逛逛,那里的風景可比這有意思多了!”
“阿爾弗雷德閣下!”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德萊厄斯坐得筆直,正拿著一個奇特的黃銅單片眼鏡,仔細觀察著窗外飛掠而過的一只羽毛斑斕的鳥雀。
那鏡片上似乎有微光流轉,鳥雀飛行時翅膀扇動的每一幀畫面,都被清晰捕捉。
“急躁……可不是一位圣境強者應有的品質!”
他放下單片眼鏡,鏡片后的眼神銳利而平靜。
“陛下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
“深意?這能有什么深意?”
阿爾弗雷德沒好氣地一揮手,酒壺里的液體隨之晃蕩。
“難道是故意放慢速度,好讓那些想殺我們的小老鼠們,能準確地追上來嗎?”
他這句純粹是發泄情緒的牢騷,卻精準地命中了事實。
話音剛落。
“唳——!”
一聲清越、高亢的鷹唳劃破長空,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自高天之上傳來。
車廂內抱怨的阿爾弗雷德,專注的德萊厄斯,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
一只蒼鷹。
它看起來與尋常的獵鷹別無二致,羽毛是樸素的灰褐色,但飛行的姿態卻帶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
它在豪華車駕的正上方盤旋了一圈,翅膀猛地一收。
一枚小小的蠟丸從空中脫落。
它沒有隨風飄蕩,而是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悄無聲息地穿過敞開的車窗,最后“嗒”的一聲,穩穩地掉落在羅恩面前的紫檀木矮幾上,滾了兩圈,停在冰鑒旁邊。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嗯?”
阿爾弗雷德的酒意在這一瞬間被徹底蒸發。
他那雙原本還有些迷離的眼睛驟然變得清亮,好奇地湊了過來,鼻子幾乎要碰到那枚蠟丸。
“這是什么?你那個兄弟會的新玩具?用鷹來送信?倒也挺復古啊,有點像我們格蘭西斯帝國古早時期的小玩意?!?/p>
羅恩見狀,終于將視線從古籍上移開。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了那枚尚帶著高空寒意的蠟丸。
指尖微微用力。
“咔……”
蠟丸應聲而裂,露出里面一卷被壓得極細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視線從上到下快速掃過,臉上的表情沒有產生絲毫的變化,平靜得仿佛看的只是一份尋常的菜單。
隨后,他將紙條遞給了旁邊一臉好奇的阿爾弗雷德。
“你不是覺得無聊嗎?”
羅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樂子來了!”
“樂子?”
阿爾弗雷德疑惑地一把抓過紙條,湊到眼前。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無聊和煩躁便被一種狂熱的興奮所取代。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嚯!好家伙!真是大手筆??!”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怪叫,聲音因為過度興奮而有些變調,在寬敞的車廂內回蕩。
“北邊獅心軍團里最精銳的一百個斥候,領頭的還是個五階巔峰的騎士!”
“他們偽裝成馬賊,準備在嚎哭峽谷給我們來個甕中捉鱉!”
“南邊……割喉會那群見不得光的老鼠,居然還搭上了一個黑暗圣庭的五階黑暗法師!”
“這是想玩偷襲和詛咒的臟活兒?”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沒有絲毫壓制,清晰地傳到了車廂外。
一直策馬緊隨在車窗旁的凱恩,臉色瞬間一變。
他立刻驅使著胯下的魔紋戰馬,更加靠近車窗,聲音嚴肅而急切。
“陛下!情報準確嗎?”
“紅葉送來的情報,只會比他們自己的計劃更詳細!”
羅恩淡淡地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真理。
凱恩的面色徹底凝重起來。
獅心軍團的斥候精英,割喉會的頂尖刺客,再加上一位神秘的黑暗法師。
這三股力量任何一股都足以讓一支千人規模的正規軍徹底覆滅。
而現在,他們聯合起來,目標只有一個,便是這支看似毫無防備的車隊。
這是一個必殺之局!
“陛下,我們是否需要立刻改變路線?或者,利用情報優勢,提前設伏,將他們一網打盡?”
凱恩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繃緊。
“改變路線?”
羅恩終于合上了手中那本珍貴的孤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了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第一次真正看向車廂內的眾人。
他先是看了一眼旁邊滿臉寫著“搞事”的阿爾弗雷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多沒意思。”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阿爾弗雷德身上。
“阿爾弗雷德,你不是一直在抱怨,晉升圣境之后,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沒有,一身力量憋得快發霉了嗎?”
“現在,機會來了!”
阿爾弗雷德先是一愣,隨即,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他瞬間明白了羅恩的意思。
他的胡子根根倒豎,語氣中帶著驚喜:“小子,你的意思是……”
“沒錯?!?/p>
羅恩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決定晚餐吃什么。
“我們就按原計劃走,走進他們的包圍圈!”
他頓了頓,看著阿爾弗雷德那張因為狂喜而扭曲的臉,繼續說道。
“正好……拿他們給你練練手!”
“就當是你晉升圣境之后,在世人面前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了?!?/p>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不住的、暢快淋漓的大笑聲從阿爾弗雷德的喉嚨里爆發出來,聲浪之大,幾乎要將這奢華車駕的頂棚掀飛!
他猛地站起身,腦袋“咚”的一聲撞在車頂上,卻毫不在意。
“好!這個主意太好了!”
“我早就手癢了!區區一個五階巔峰的騎士,還有一群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正好讓我老人家活動活動筋骨!”
車窗外的凱恩聽得心臟狂跳。
將計就計?
不,這已經不是將計就計了。
這是主動把頭伸進敵人準備好的絞索里,然后用絕對的力量,將絞索連同劊子手一起扯得粉碎!
把兩撥頂尖殺手的聯合絞殺,當成一位新晉圣境強者的首秀舞臺?
這種狂悖到極點,也自信到極點的事情,恐怕縱觀整個王國歷史,也只有自家這位深不可測的陛下才想得出來,也敢這么做!
他看著車窗內羅恩那張年輕卻仿佛掌控一切的臉,心中的擔憂與緊張,在不知不覺間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股期待!
他也想親眼看看,一位真正的圣境大魔導師,到底擁有著何等毀天滅地的力量!
“凱恩!”
羅恩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失神中喚回。
“傳令下去,讓儀仗隊做好戰斗準備,但不要打草驚蛇?!?/p>
“是,陛下!”
凱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一絲顫抖,他恭聲領命,猛地一拉韁繩,驅馬回到了隊伍前方。
車隊繼續前行。
那面代表著羅恩身份的旗幟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車隊的速度沒有絲毫變化,仿佛一切沒有發生。
車廂內,氣氛已然天翻地覆。
阿爾弗雷德一掃之前的頹廢萎靡,整個人精神抖擻得像一頭準備捕食的雄獅。
他不停地摩挲著自己那根樸實無華的法杖,嘴里念念有詞。
似乎在興奮地挑選著等下用哪個范圍魔法來開場,會顯得比較華麗,比較震撼!
而羅恩,則重新拿起了那本關于古代煉金魔法陣的孤本,再次將視線投向了那些古老的符文。
仿佛即將到來的生死之戰,其吸引力,還不如書頁上的一個小小符號。
兩天后。
車隊行進的視線盡頭,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是一道狹長的峽谷。
峽谷兩側是陡峭到近乎垂直的懸崖,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在夕陽的余暉下投射出猙獰的陰影,宛如一張緩緩張開的巨獸之口,沉默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嚎哭峽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