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小聲說:“到了伯力,好好干。掙份家業(yè),傳給兒孫。”
這話像火種,把一車人的眼睛都點亮了。
列車在黑夜里穿行。
窗外是茫茫的東北平原,偶爾閃過幾點燈火,是已經安頓下來的移民屯子。
車廂里,人們漸漸睡了,鼾聲此起彼伏。
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穩(wěn)而有力,像這片土地沉重而堅實的心跳。
十月底,第一師前鋒團踏上了貝加爾湖東岸的凍土。
這里的地貌已經變了。
不再是關外肥沃的黑土平原,而是灰褐色的、布滿礫石的荒原。
遠處是深藍色的貝加爾湖——他們叫它“北海”,湖面已經開始結冰,邊緣泛著白茬。
更遠處,西伯利亞的針葉林像一道墨綠的墻,橫在天際線上。
風是從湖上刮來的,帶著水汽和徹骨的寒。
士兵們穿著新發(fā)的棉軍裝,外面罩著繳獲的羅剎軍灰呢大衣,但風還是能鉆透。
前鋒連長趙大春搓著手,對身邊的排長說:“這鬼地方,比伯力還冷。”
他們是在三天前越過額爾古納河的。河面已經凍實了,工兵鋪上木板,全師兩萬多人,帶著火炮、輜重,踩著冰面過了河。
羅剎軍留下的哨所空無一人——守軍早在半個月前就撤走了,只留下些燒剩的木柴和空罐頭盒。
上午十點,偵察兵回來報告:前方五里,有個叫“小石灘”的定居點,駐著約一個連的哥薩克騎兵。
趙大春抵近觀察。
定居點建在避風的洼地里,上百棟圓木屋中心,有個簡陋的木制鐘樓。
能看見馬匹在圍欄里移動,煙囪冒著煙。
“打不打?”排長問。
“打。”
趙大春放下望遠鏡,“師長命令,控制湖邊所有定居點和碼頭。
這里不拿下來,后續(xù)部隊過冬沒地方住。”
前鋒連兩百人散開隊形,借著荒原上稀疏的灌木叢掩護,慢慢摸過去。
距離三里時,鐘樓上的哨兵發(fā)現了他們。
鐘聲當當響起。
哥薩克騎兵從屋里沖出來,翻身上馬。大約八十騎,在馬廄前集結。
趙大春趴在土坎后,對機槍手說:“等他們沖起來再打。”
哥薩克果然沖了。
這是他們的老戰(zhàn)術——靠馬速沖垮步兵陣線。
八十匹馬在凍土上奔騰,馬蹄聲悶雷似的,卷起一片塵土。
距離四百米,三百米,兩百五十米——
“打!”
六挺麥德森輕機槍和四挺重機槍率先開火。
子彈潑水般灑出去,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匹馬同時栽倒。
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人仰馬翻。
但哥薩克的騎術確實好。
有人從倒地的馬匹上躍起,落地翻滾,拔出馬刀繼續(xù)沖。
有人伏在馬背上,用步槍還擊。
距離一百五十米時,趙大春下令全連開火。
兩百支步槍齊射的脆響在荒原上炸開。更多的馬匹倒下,但仍有二十多騎沖到了五十米內。
“手榴彈!”
幾十顆手榴彈飛出去。爆炸的煙塵和破片把最后一段沖鋒路線封死了。
等煙塵散去,能站著的哥薩克不到十個。
剩下的掉頭就跑。
趙大春也不追——騎兵跑起來,步兵追不上。
戰(zhàn)斗持續(xù)了不到二十分鐘。
清點戰(zhàn)場:擊斃哥薩克五十七人,俘虜了九個受傷的,繳獲戰(zhàn)馬四十二匹。前鋒連無一人陣亡,傷一人。
傷亡主要是在哥薩克沖到近前時造成的。
有個新兵被槍打中肩膀,血噴出老遠,衛(wèi)生兵按住傷口,血還是從指縫里往外涌。
趙大春走過來,拍了拍他。
占領小石灘后,前鋒連在定居點里搜查,有少量彈藥,幾百斤面粉、土豆、幾十箱牛肉罐頭和幾大桶伏特加。
最大的那間屋里有張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著防線——羅剎軍原本打算在貝加爾湖東岸建立三道阻擊線,但顯然沒來得及。
趙大春把地圖收好,派傳令兵送回團部。
下午,全團陸續(xù)抵達。
團長看了地圖,在上面畫了個圈:“這里,這里,還有這里——三個定居點,各派一個連去占。
天黑前必須拿下。”
“團長,”趙大春問,“占下來之后呢?”
團長看了看窗外開始飄雪的灰白天空,“挖工事,儲糧,準備過冬。等后續(xù)部隊和移民上來。”
“移民真會來這種地方?”
“會。”團長點起煙,“旅長說了,貝加爾湖周邊的土地,比關外還肥。就是冷點,但能活人。”
傍晚時分,雪下大了。
趙大春站在定居點的鐘樓下,看著士兵們搬運物資、修補房屋、在定居點外圍挖戰(zhàn)壕。
遠處,貝加爾湖在暮色里變成一片深灰,冰層在擴大,已經看不到水了。
更遠處,西伯利亞的森林沉默地立著,像一頭蹲踞的巨獸。
傳令兵送來旅部的命令:“鞏固現有據點,暫停推進。等待后續(xù)兩個團及工程兵部隊。”
趙大春把命令折好,放進口袋。
他知道為什么暫停——冬天真的來了。
第一場雪之后,西伯利亞的嚴冬會像鐵幕一樣落下。
再往前推,補給線拉得太長,部隊會凍死餓死在荒原上。
但停在這里,就要在零下四十度的冬天里,守住這片剛剛奪來的土地。
還要與哥薩克的襲擾周旋,和殘酷的嚴寒搏斗。
等著開春后更多的部隊、更多的移民,像潮水一樣漫過這道曾經屬于羅剎國的邊界。
走下鐘樓,士兵們正在燒火做飯,鍋里煮著繳獲的羅剎國罐頭和帶來的干菜。
炊煙在雪中筆直地升起,然后被風吹散。
趙大春哈出口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
這個冬天,會很長。
但至少,他們站住了。在這片曾經只能在地圖上看見的土地上,釘下了第一顆釘子。
伊爾庫茨克總督府的會議廳里,厚重的橡木長桌邊煙氣彌漫。
六個羅剎軍人圍坐著,墻上的煤油燈把影子投在泛黃的遠東地圖上,貝加爾湖像塊巨大的墨漬橫在中央。
坐在主位的西伯利亞軍區(qū)參謀長索科洛夫中將手指緩慢地敲著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