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點煩人。
這是南方特有的那種梅雨，黏糊糊的，也不大，就是沒完沒了。
雨水順著生了銹的鐵皮頂棚往下滴。
“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幾個早就接滿了臟水的塑料桶里。
空氣里也是這股味兒。
機(jī)油混著鐵銹，再加上點發(fā)霉的煙草味。
這味道對于外人來說可能有點沖鼻子，但這屋里的十幾號人，聞了大半輩子，早就習(xí)慣了。
這里是紅星機(jī)械配件廠。
聽名字挺響亮，其實就是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一個不起眼的小作坊。
車間里的燈管壞了兩根，剩下一根在頭頂上一閃一閃的，跟快斷氣似的。
昏暗的光線下，那幾臺老式車床趴在那里，像是幾頭累死了的老牛，身上落了一層灰。
它們已經(jīng)很久沒轉(zhuǎn)動過了。
老趙坐在車間門口的小馬扎上，手里夾著根煙。
煙屁股已經(jīng)燒到了手指頭，燙得那一層老繭發(fā)黃，但他就像沒知覺一樣，根本沒撒手。
他今年五十三了。
頭發(fā)花白，亂糟糟的像團(tuán)枯草。
身上的藍(lán)工裝早就洗得發(fā)白，袖口還磨破了邊。
此時他正死死盯著手里的一張紙。
那是一張欠條。
上面密密麻麻簽著十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串?dāng)?shù)字。
那是大伙兒三個月的工資。
“呼……”
老趙吐出一口煙圈，眉頭鎖得能夾死只蒼蠅。
難啊。
旁邊圍坐著的一圈人，都是跟了他十幾二十年的老伙計。
這時候誰也沒說話，就這么干坐著，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打破這死一樣的沉寂。
過了好半天。
靠墻根坐著的李叔動了動。
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斗，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車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廠長。”
李叔的聲音有點啞，沒敢抬頭看老趙，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那個……這月的工資，還能發(fā)嗎？家里催得緊，娃兒下周要交補習(xí)費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的頭更低了。
老趙的手抖了一下。
那截長長的煙灰終于斷了，掉在他那條沾滿油污的褲子上。
他沒去彈。
只是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直到火星子燙到了嘴唇，這才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那雙開膠的勞保鞋狠狠踩滅。
“發(fā)！”
老趙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皮，沙啞干澀，但透著股狠勁兒，“砸鍋賣鐵也給你們發(fā)！大不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臺跟他歲數(shù)差不多的老車床，眼圈稍微紅了一下。
“大不了，我把這幾臺老伙計當(dāng)廢鐵賣了！”
大伙兒都愣了一下。
沒人接茬。
誰都知道，這話是老趙在硬撐。
這幾臺機(jī)器是紅星廠的命根子。
要是連它們都賣了，那這個廠子就算是徹底完了。
對于他們這些除了開機(jī)床什么都不會的老家伙來說，廠子沒了，那就是飯碗砸了。
這個歲數(shù)，出去送外賣人家都嫌腿腳慢。
老趙心里也苦。
他摸了摸兜里那包五塊錢的煙，空的。
他把它捏扁，扔進(jìn)面前的水坑里。
“這世道……”
他在心里罵了一句。
現(xiàn)在的訂單都往大廠跑，他們這種沒什么高科技、只能做點粗加工的小廠子，就像是被人遺忘的野草，自生自滅。
“難道這輩子，就這么完了？”
老趙抬頭看著漏雨的頂棚，心里堵得慌，“老天爺啊，哪怕給條活路也行啊……”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想撞墻的時候。
角落里突然傳來一聲怪叫。
“臥槽！！”
這一嗓子，把大伙兒都嚇了一哆嗦。
是小王。
李叔的侄子，廠里唯一的學(xué)徒工，也是唯一的年輕人。
此時，這小子正捧著個手機(jī)，臉漲得通紅，整個人像是觸電了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
“叫魂呢！”李叔瞪了他一眼，“沒看大家正心煩呢嗎？”
“不是！叔！廠長！你們快看！”
小王根本顧不上挨罵，跌跌撞撞地沖過來，差點被地上的電線絆個狗吃屎。
他直接把手機(jī)懟到了老趙的鼻子上，語無倫次地喊著：“別愁了！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老趙被晃得眼暈。
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仰，皺著眉頭：“去去去，看什么網(wǎng)紅直播？那是咱們能看的嗎？看人家吃香喝辣，咱們能飽咋的？”
“不是網(wǎng)紅！是陸神！是陸友啊！”
小王急得直跺腳，手指頭在屏幕上那一頓狂戳，“廠長你聽！你快聽聽他說啥！”
手機(jī)揚聲器里，傳來了一個年輕、清朗，卻顯得格外有力的聲音。
即便隔著那個破爛的喇叭，這聲音也像是帶著某種魔力，瞬間穿透了這間破敗廠房里的陰霾。
屏幕上那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正站在那個讓全世界都仰望的舞臺上。
他身后是一張巨大的龍國地圖。
他伸出手指，指著那張地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卻又狂妄得讓人心顫。
“我未來科技……”
“都要！”
老趙愣住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陸友是誰。
那是造出核聚變的活神仙，是龍國的財神爺。
但這跟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
人家那是在天上飛的人物，他們是在泥坑里趴著的螞蟻。
“啥都要？”老趙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廠子！咱們這種廠子！”小王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
“陸總剛才說了！全龍國，所有像咱們這樣瀕臨倒閉的小廠子，只要有技術(shù)底子，只要肯干活，未來科技全都要收購！”
“啥？！”
這一次。
不僅僅是老趙。
周圍那十幾個原本死氣沉沉的老工人們，就像是聽到了沖鋒號的老兵，瞬間全都圍了過來。
十幾雙渾濁疲憊的眼睛，此刻全都死死地盯著那塊只有巴掌大的屏幕。
屏幕里陸友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收購后……”
“不裁員！”
“不降薪！”
這幾句話一出來，老趙覺得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整個人都麻了。
他張大了嘴巴，那樣子看上去有點滑稽，但沒人笑話他。
因為所有人的表情都跟他差不多。
“這……這是真的？”
李叔的手在抖，想去摸煙斗，卻摸了個空，“全都要？連咱們這種除了幾臺破機(jī)床啥都沒有的破廠也要？”
“不裁員？還給補發(fā)工資？”
另一個老工人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喲！疼！不是做夢……但這年輕人莫不是個傻子吧？這得花多少錢啊？”
“傻什么傻！”
老趙猛地回過神來。
他一把搶過小王的手機(jī)，那雙手死死地捧著，就像捧著自家祖宗的牌位。
他盯著屏幕里那個年輕人的臉，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這是陸友！這是造出核聚變的陸神！”
“人家一口吐沫一個釘！人家那種身份，能拿全龍國人開涮？”
老趙的聲音都在發(fā)顫，“這是……這是活路啊！這是老天爺開眼了啊！”
直播還在繼續(xù)。
陸友開始講那個“星火計劃”的詳細(xì)規(guī)則。
什么只給30%的現(xiàn)金，剩下的用技術(shù)升級和能源接入來入股。
對于那些坐在寫字樓里喝咖啡的金融分析師來說，這可能是一場精明的商業(yè)算計，甚至可以說是一場豪賭。
直播間的彈幕里，偶爾也開始飄過一些刺眼的評論。
就是不知道這些人是串子還是水軍。
【這陸友還是資本家啊，才給30%現(xiàn)金？這不是空手套白狼嗎？】
【就是，利用這些廉價勞動力給他賺錢，說得好聽叫拯救，其實就是壓榨！】
【這算盤打得，我在國外都聽見了！】
小王看著這些彈幕，有點氣不過：“這些人咋這樣說話呢？陸總這是在幫咱們啊！”
老趙也看見了。
那些冷嘲熱諷的文字，讓他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瞬間紅了。
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賺錢？”
老趙猛地一拍大腿，這一巴掌極狠，聽著都疼。
他直接對著手機(jī)吼了起來，就像是在對著那些看不見的噴子吼：
“賺個屁的錢！誰特么敢說陸總壞話，老子跟他急！”
他站了起來，那個破舊的小馬扎被他踢翻了。
他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走動，揮舞著手臂，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就算陸總想靠這個賺錢，那又咋了？啊？那又咋了！”
“人家拿著幾萬億真金白銀！那是真金白銀啊！來救咱們的命！”
“人家擔(dān)著咱們廠倒閉的風(fēng)險！人家給咱們發(fā)錢！這錢活該人家賺！哪怕讓他賺再多，那也是人家應(yīng)得的！”
老趙的聲音在車間里回蕩，震得頭頂?shù)幕覊m簌簌往下掉。
“要是沒陸總……”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那個剛才還要賣機(jī)器都不哭的硬漢，此刻眼角卻泛起了淚光。
“要是沒陸總，咱們這些老家伙，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風(fēng)！咱們的娃兒就交不起學(xué)費！咱們的家就得散！”
“現(xiàn)在人家給咱們飯碗，還給咱們升級機(jī)器……”
老趙抹了一把臉，指著手機(jī)屏幕，大聲說道：
“別說給30%現(xiàn)金，就算一分錢不給，只要能把這廠子盤活，只要能讓兄弟們有口飯吃，老子把這廠子白送給陸總都樂意！”
這話糙，但理不糙。
周圍的老工人們也都激動了。
李叔偷偷背過身去，用那滿是機(jī)油味兒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廠長說得對！”
“這幫沒良心的鍵盤俠懂個屁！他們知道啥叫餓肚子嗎？”
“只要能讓機(jī)器轉(zhuǎn)起來，只要能給家里拿回錢……別說給陸總打工，就是給陸總磕頭，那也是應(yīng)該的！”
這就是底層最真實的聲音。
沒有什么宏大的商業(yè)邏輯，也沒有什么復(fù)雜的利益博弈。
對于他們來說，這就叫救命，這就叫活菩薩。
陸友這一手，不僅僅是買下了幾萬個工廠，更是買下了這幾十萬、上百萬工人的心。
這種死心塌地，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直播間里。
陸友的演講似乎接近了尾聲。
老趙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那種想要痛哭一場的沖動硬生生憋了回去。
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
既然有了活路，那就得干出個人樣來給陸總看看！
“都別愣著了！”
老趙把手機(jī)塞回給小王，那一刻，他的腰桿仿佛都挺直了不少，眼里的陰霾一掃而空。
“李叔！帶幾個人，去把那幾臺車床給我收拾出來！”
“把罩子掀了！把上面的灰給我擦干凈！一點灰塵都不許有！”
“還有油！把油給我加上！一定要最好的機(jī)油！”
老趙一邊指揮，一邊大步走向那臺角落里最老的機(jī)器。
“還有那個銘牌！都歪了多少年了，給我扶正了！”
“咱們紅星廠雖然破，但咱們的手藝沒丟！既然陸總看得起咱們，咱們就不能給陸總丟人！”
“小王！”
他又轉(zhuǎn)頭喊了一聲。
“在！”小王也激動得滿臉通紅。
“別看手機(jī)了！趕緊去……去那個什么未來科技的官網(wǎng)！去填表！”
老趙叮囑道，“把咱們廠的情況寫詳細(xì)點！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咱們也不能放過！聽到?jīng)]有！”
“知道了叔！我現(xiàn)在就去網(wǎng)吧！那網(wǎng)速快！”
小王把手機(jī)往兜里一揣，頂著雨就沖了出去。
車間里。
原本那種壓抑得讓人窒息的氣氛，徹底散了。
昏暗的燈光下。
十幾個老頭子，手里拿著抹布、扳手，圍著那幾臺冰冷的機(jī)器忙活開了。
他們擦得很仔細(xì)。
那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給自己的孫子擦臉。
明明外面還是漆黑的雨夜，雨還在嘩啦啦地下。
但在他們心里。
天已經(jīng)亮了。
老趙拿著一塊沾滿油污的棉紗，正在擦拭一臺車床的搖臂。
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他停下手里的活，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看著外面那漆黑的雨幕。
雨水沖刷著玻璃，倒映出他那張滄桑卻又帶著笑意的臉。
“陸總啊……”
老趙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很重。
“我們這把老骨頭，就交給你了。”
“千萬……”
“別看不上咱們啊。”
……
鏡頭一轉(zhuǎn)。
千里之外的陽城，未來科技發(fā)布會館。
陸友站在聚光燈下。
他似乎并沒有看到那千里之外的小廠房，也沒有聽到老趙的那番肺腑之言。
但他好像又能感應(yīng)到什么。
那種無數(shù)個角落里匯聚而來的期盼，那種在絕望中重新燃起的星星之火。
他看著鏡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自信，有野心，更有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說過。”
陸友的聲音通過信號，傳遍了龍國的每一個角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今晚，我想大家都會睡個好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明天……”
“未來科技的考察團(tuán)，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