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長安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皇城邊上的一座驛館,某個房間里,卻依舊亮著燈火。
顧遠盤膝坐在榻上,正在調息。
白天在金殿上的那一番表演,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
此刻,他需要恢復。
他閉著眼睛,腦海中卻在飛速地復盤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立下軍令狀,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這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妙。
它將自己,徹底地綁在了朔方堡這架戰車上。
也徹底地,將李懷玉,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從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同時,它也最大限度地激發了李豫的賭徒心理。
一個皇帝,特別是像李豫這樣志在中興的皇帝,是無法拒絕這樣一場豪賭的。
用一個九品小官的命,去賭一個藩鎮節度使的命,去賭一道永不陷落的邊防。
這筆買賣,怎么算,都劃算。
所以,他最后,一定會準。
而一旦他準了,自己就拿到了繼續施工的圣旨,而且是最高級別的圣旨。
從此以后,朔方堡的營造,將不再有任何明面上的阻礙。
李懷玉再想動手腳,就得掂量掂量這份軍令狀的分量。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他就安全了。
相反,他將面臨更大的危險。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李懷玉被逼到了絕路,必然會用更極端,更陰險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比如……刺殺。
顧遠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來吧。
他等著呢。
他這趟回長安,除了立軍令狀,還有另一個目的。
那就是,將某些人的目光,徹底吸引到自己身上來。
讓她們看到自己的價值,和自己的危險。
這樣,才能讓這場戲,變得更加精彩。
他正思索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破空之聲。
有人來了。
而且,是個高手。
顧遠沒有動,依舊閉著眼睛,仿佛毫無察覺。
窗戶,被無聲地推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靈貓,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來人動作極快,落地無聲,顯示出極高的輕功造詣。
她一步一步,走到顧遠面前,停下腳步。
一股淡淡的少女馨香,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氣,鉆入顧遠的鼻中。
顧遠心中了然。
他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明艷動人的臉。
來人一身黑色夜行衣,將她那玲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熟悉的,上挑的丹鳳眼。
那雙眼睛里,此刻正燃燒著復雜的火焰。
有憤怒,有擔憂,還有一絲好奇。
不是公主,又是誰?
顧遠心中暗道。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仿佛早就料到她會來。
“公主殿下,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干?”
他的聲音,淡漠如水。
李云霓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沒想到,自己一句話沒說,就被他認了出來。
她更沒想到,他見到自己,竟然是這樣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等險境嗎?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為了他,在宮里跟父皇鬧翻,差點被禁足嗎?
一股無名火,從李云霓的心中,騰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一把扯下臉上的面巾,露出了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顧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開門見山,鳳眼緊緊地鎖住他,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氣。
顧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抬起眼皮,看向氣鼓鼓的公主殿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間佩戴的一把軟劍上。
“公主殿下,帶著劍來見臣,是想……殺了臣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你!”
李云霓被他這句話,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她今天是來質問他的,是來興師問罪的!
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自己要來殺他了?
這個男人,腦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殺你干什么!”
她氣得跺了跺腳。
“我是在擔心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金殿上,做了什么!你那是把自己的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賭命啊!”
“哦?”
顧遠挑了挑眉。
“公主殿下,是在關心臣的安危嗎?”
“我……”
李云霓被他直白的問題,問得俏臉一紅。
她嘴硬道:“誰……誰關心你了!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我大唐,損失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才!”
“是嗎?”
顧遠看著她那言不由衷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李云霓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雜著塵土和血腥味的氣息。
她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顧遠沒有再逼近。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傷口。
“公主殿下,可認得這傷?”
李云霓的目光,落在他的傷口上。
那是一處劍傷,傷口不深,但很長,顯然是被人一劍劃過。
“這是……你路上遇到的刺殺?”她立刻反應了過來。
“不錯。”
顧遠點了點頭。
“從涇原到長安,一千二百里路,臣,一共遇到了三波刺客?!?/p>
“第一波,在鳳翔府,三十人?!?/p>
“第二波,在武功縣,五十人?!?/p>
“第三波,就在離長安城不到三十里的渭水橋邊,一百人?!?/p>
“他們個個都是軍中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p>
“若非臣命大,恐怕,公主殿下,今天就見不到臣了。”
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述說著這幾天驚心動魄的經歷。
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云霓的心,卻被他的話,狠狠地揪了起來。
三波刺殺!
一百八十名精銳殺手!
李懷玉!
這個混蛋!他是真的想置顧遠于死地!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后怕,和濃濃的擔憂。
她看著顧遠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的那些憤怒,都顯得那么可笑。
這個男人,剛剛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回來。
他不是不知道危險。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么。
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
為什么?
他到底是為了什么?
“為陛下分憂,為大唐盡忠?!?/p>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顧遠淡淡地說道。
這八個字,他白天在金殿上,也曾說過。
當時,李云霓躲在珠簾后,聽得熱血沸騰。
可現在,從他嘴里親口說出來,她卻只覺得,無比的刺耳。
“放屁!”
李云霓終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你那叫盡忠?你那叫送死!”
“你是不是覺得,死在萬眾矚目之下,特別光榮,特別了不起?”
“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了,朔方堡怎么辦?那幾千個把你當成救命稻草的軍民,怎么辦?”
“你有沒有想過……”
她頓住了,后面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你有沒有想過,我怎么辦?
顧遠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她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驕傲的公主臉上,看到如此真情流露的表情。
他的心,那顆為了死亡而跳動的心,在這一刻,竟出現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裂痕。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公主殿下?!?/p>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臣的生死,自有定數。不勞殿下掛心。”
他刻意的疏離,像一根針,狠狠地刺痛了李云霓。
她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一股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和怒火,涌上心頭。
她猛地一步上前,一把奪過他放在桌上的那柄短劍。
噌!
劍已出鞘!
冰冷的劍鋒,瞬間抵在了她自己那雪白修長的脖頸上。
“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本公主,就跟著你一起死!”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里,充滿了決絕和瘋狂。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不顧一切的瘋狂。
顧遠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平靜,終于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他看著她脖頸上,那被劍鋒壓出的淺淺紅痕。
看著她那雙決絕的,不留一絲退路的眼睛。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所有防線。
是失控。
是慌亂。
還有……恐懼。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他怕了。
不是怕死。
而是怕她死。
怕這個唯一一個,想讓他活下去的人,死在他的面前。
“你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出一聲低吼。
他以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出手了。
他的手,如同一道閃電,精準地扣住了李云霓持劍的手腕。
然后,輕輕一扭。
李云霓只覺得手腕一麻,那柄短劍便已脫手而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到讓人看不清。
李云霓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顧遠,看著他那張第一次出現名為失控情緒的臉。
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燃燒著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公主,請自重?!?/p>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種玩笑,不好笑?!?/p>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不再看她。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會徹底失控。
他需要冷靜。
他需要將那個失控的自己,重新關回理智的牢籠里。
然而,他身后,卻傳來了一聲帶著哭腔的輕笑。
“呵呵……”
李云霓笑了。
她看著顧遠那緊繃的,甚至有些倉惶的背影,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但她的心里,卻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勝利的喜悅。
“顧遠?!?/p>
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
“你怕了?!?/p>
“你怕我死……”
“你心里,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