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龍山市的薄霧已散，和煦的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整潔的街道上。
沈青云下榻的酒店窗前，能望見遠處連綿的青山，空氣里彌漫著雨后草木的清新氣息。
他站在窗邊，指尖輕叩玻璃，腦海里反復回想昨晚與李正民的通話，龍山重工的貪腐線索、潘正陽與企業的暗股關聯，每一條都指向本土派的利益輸送網絡。
可越是清晰的線索，越讓他心生警惕，潘正陽、李唯一絕不會坐以待斃，今天的調研，注定不會平靜。
“省長，早餐已經備好，潘書記和李市長他們在樓下等候，準備陪同您今天的基層調研。”秘書唐曉舟輕輕敲了敲門，低聲匯報。
“知道了。”
沈青云轉過身，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裝的領口，臉上褪去沉思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內斂的氣場。
他拿起公文包，對唐曉舟道，“走吧，去看看他們今天又有什么‘安排’。”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昨晚李正民就提醒過，龍山市的本土派大概率會偽裝配合，試圖掩蓋真相。
下樓的時候，潘正陽、李唯一已帶著幾名市委常委等候在酒店大堂。
眾人身著正裝，神情恭敬，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與昨日座談會上的慌亂截然不同。
潘正陽率先上前，主動伸手：“省長，早上好。昨晚休息得還習慣嗎？今天我們陪您去鄉鎮調研，看看基層的民生和鄉村振興工作，都是最真實的情況，絕不摻水分。”
沈青云抬手與他輕握，指尖傳來的觸感依舊厚重，可潘正陽眼底的刻意討好，卻讓他心中的疑慮更甚。
“休息得很好，辛苦各位陪同。”
他語氣平淡，目光掃過眾人，淡淡地說道：“今天就去最偏遠的兩個鄉鎮，不用提前打招呼，隨機走訪，看看群眾真正的生活狀況。”
這話一出，李唯一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隨即又快速掩飾過去，笑著應道：“好嘞，省長。我們已經備好車輛，這就出發。您放心，絕對不搞提前布置，都是原生態的基層風貌。”
沈青云心中冷笑，原生態？
昨天對自己的調研還很抵觸，今天就如此配合，這反常的態度背后，必然藏著貓膩。
不過他沒有點破，只是淡淡頷首，邁步走出酒店大堂，登上專車。
潘正陽、李唯一等人緊隨其后，各自上車，車隊朝著龍山市郊的鄉鎮駛去。
………………
車隊行駛在鄉間公路上，窗外的風景漸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了成片的田野和低矮的農房。
金黃的稻田隨風起伏，偶爾能看到村民在田間勞作，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
沈青云靠在座椅上，看似在欣賞風景，實則在暗中觀察，公路兩旁的村落整潔有序，村口甚至還安排了穿著統一服裝的保潔人員，顯然是經過了臨時整治。
“潘書記，這幾個鄉鎮的村容村貌，倒是整治得不錯。”
沈青云突然開口，語氣隨意的對潘正陽說道：“平時也是這樣嗎？”
坐在身旁的潘正陽心中一緊，連忙說道：“省長，我們一直重視鄉村人居環境整治，這幾年投入了不少資金，每個鄉鎮都配備了專職保潔人員，常態化開展環境治理，平時也是這個樣子。一會兒您到村里看看，群眾的居住條件和生活環境，都有了很大改善。”
“是嗎？”
沈青云微微挑眉，沒有再追問。
他清楚，潘正陽必然早有準備，想要從表面看出問題，難度極大。
唯有深入群眾，才能聽到真話、看到真相。
一個小時后，車隊抵達第一個調研點龍山鎮。
與公路旁的景象不同，鎮中心的街道雖整潔，卻略顯冷清，幾家商鋪大門緊閉，只有零星的行人路過。
潘正陽率先下車，為沈青云打開車門：“省長，這里是龍山鎮政府所在地，我們先去鎮政府聽聽匯報，再去周邊村落走訪。”
“不用先去鎮政府。”
沈青云擺了擺手，徑直朝著路邊一家開門的雜貨店走去：“我們先去群眾家里看看，聽聽老百姓怎么說。”
潘正陽、李唯一等人臉色微變，連忙快步跟上。
雜貨店老板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正坐在門口抽煙，見一群穿著正裝的人走來，連忙站起身，臉上露出局促的笑容。“領、領導好。”
沈青云走上前，語氣溫和地說道：“老鄉，我們來隨便看看，不耽誤你做生意。你這店里主要賣些什么？生意怎么樣？”
老人眼神閃爍，下意識地看向身后的潘正陽，見潘正陽微微點頭，才連忙說道：“賣些日用百貨、油鹽醬醋，生意還行，夠養家糊口。多虧了政府政策好，給我們減免了一部分稅費，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沈青云心中了然，這老人顯然是被提前打過招呼了。
他沒有戳破，繼續問道：“那平時村里的干部，常來走訪嗎？有沒有為你們解決實際困難？比如灌溉、醫療這些問題。”
“來，常來。”
老人連忙點頭：“干部們都很負責，我們村的灌溉水渠壞了，都是他們組織人修的。村里還有衛生室，看病也方便，報銷比例也高。都挺好，都好。”
沈青云又與老人聊了幾句，老人的回答始終滴水不漏，句句都是夸贊，沒有一句真話。
他心中的疑慮更甚，卻依舊不動聲色，轉身對潘正陽道：“走吧，去村里看看。”
在潘正陽的帶領下，眾人走訪了幾戶村民家。
每家每戶的院落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家中陳設整齊，村民們的回答也與雜貨店老板如出一轍，滿口都是對政府的夸贊，看不到一絲生活的窘迫。
可沈青云注意到，不少村民家中的家具雖然嶄新，卻蒙著一層薄灰，顯然是臨時擺放的。
有些村民說話時眼神躲閃，雙手緊握，透著明顯的緊張與不安。
“省長，我們龍山的鄉村振興工作，一直抓得很緊。”
李唯一在一旁適時補充道：“每個村都派駐了駐村工作隊，幫助村民發展特色產業，帶動村民增收致富。您看前面那片果園，就是我們引進的脆李種植項目，年產值能達到幾百萬，帶動了周邊幾十戶村民就業。”
沈青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郁郁蔥蔥的果園映入眼簾，果樹上掛滿了青澀的果實。
幾名穿著工作服的村民正在果園里勞作，見他們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打招呼。沈青云走上前，與一名年輕村民交談：“小伙子，這果園是你們自己種的嗎？一年能掙多少錢？”
年輕村民眼神一慌，連忙說道：“是、是集體種植的，我們在這里打工，一個月工資三千多，待遇很好。”
沈青云又問了幾個關于種植技術、銷售渠道的問題，年輕村民卻答得含糊其辭，只是一個勁地說“都挺好”。
沈青云心中已然有了數，這果園大概率是為了應付調研臨時打造的形象工程，所謂的“帶動增收”，不過是紙上談兵。
上午的調研持續了三個多小時，走訪了兩個鄉鎮、五個村落，所見所聞都“完美無缺”。
干部負責、群眾滿意、產業興旺、民生改善，仿佛龍山市的基層工作，已經做到了無可挑剔。可越是這樣，沈青云心中的警惕越甚。
潘正陽、李唯一的配合太過反常，從昨晚的慌亂到今天的從容，從座談會上的被動到調研中的主動，這背后必然有原因。
是他們真的想整改，還是在刻意偽裝，等待更好的反擊時機？
中午，眾人在鄉鎮食堂吃工作餐。
簡單的四菜一湯，葷素搭配，潘正陽、李唯一頻頻為沈青云夾菜，語氣恭敬，話題始終圍繞著基層工作，絕口不提昨天的問題，也不打探他的態度。
沈青云偶爾應答幾句，大多時候只是沉默進食，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觀察著眾人的神情，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綻。
“省長，下午我們去看看鄉鎮的養老服務中心和留守兒童之家吧。”
李唯一笑著提議道：“這也是我們基層工作的重點，投入了不少資金，硬件設施和服務都很完善。”
“可以。”
沈青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淡淡地說道：“不過不用刻意安排，隨機去一家就行。另外，下午調研結束后，我就返回省城，龍山的情況，我大概也了解了。”
潘正陽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說道：“好的，省長。我們下午盡快安排，絕不耽誤您的行程。要不要我們派車送您回省城？”
“不用了，省政府的專車已經安排好了。”
沈青云語氣平淡：“你們留在龍山，把我昨天指出的問題，好好落實整改，后續我會派人來復查。”
“您放心，省長。我們一定抓緊整改，定期向您匯報進展。”
潘正陽連忙應道，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沈青云越早離開龍山，他們就越能安心籌備人大選舉的事，也能盡快掩蓋那些尚未清理干凈的線索。
………………
下午的調研，依舊是“一路順暢”。
養老服務中心環境整潔，老人們笑容滿面，留守兒童之家設施齊全，有專人照顧。
一切都顯得那么完美，可沈青云卻始終覺得像是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演員們演技精湛，卻少了幾分真實感。
他沒有過多停留，每到一個地方，只是簡單查看、隨意詢問幾句，便轉身離開。
潘正陽、李唯一等人雖然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只能小心翼翼地陪同。
下午四點，調研結束。
沈青云與潘正陽、李唯一等人在路邊告別。
“潘書記、李市長，龍山的工作，有成績，但問題也不少。希望你們能正視問題，切實整改，不要辜負省委和群眾的期望。”
沈青云語氣嚴肅，目光銳利地看著兩人。
“是，省長。我們一定牢記您的指示，全力以赴抓好整改。”
潘正陽、李唯一同時點頭，臉上露出恭敬的神色。
沈青云不再多言，轉身登上專車。
車輛緩緩啟動，他從后視鏡里看到，潘正陽、李唯一等人還站在原地揮手告別，直到車輛駛遠，才轉身離開。
沈青云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腦海里反復回想這兩天的調研經歷，反常的配合、完美的表象、刻意的討好，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他總覺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自己沒有察覺到。
車隊沿著高速公路疾馳，朝著省城方向駛去。
唐曉舟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不時回頭看向沈青云，欲言又止。
他能感覺到省長的沉默與疑慮，卻也不敢多問，只能默默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兩個多小時后，專車抵達省政府大院。沈青云下車，徑直走進辦公樓，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此時已是傍晚六點多，辦公樓里的工作人員大多已經下班，走廊里格外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氣中。
走進辦公室，沈青云將公文包放在桌上，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傳來陣陣酸痛。
這兩天的龍山之行，看似摸清了一些線索，卻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潘正陽、李唯一的反常態度，讓他始終無法安心。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響起，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沈青云拿起聽筒，電話那頭傳來李正民沉穩而急促的聲音：“省長，您回來了嗎？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您當面談一談。”
沈青云心中一怔，李正民的語氣異常嚴肅，顯然是發生了大事。
要知道，身為省紀委書記的他，平白無故不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要求見面，兩個人的身份特殊，真要說見面聊天，很容易讓別人誤會什么的。
“我剛回到辦公室，有時間。你過來吧。”
沈青云對李正民說道。
“好，我馬上過去，大概四十分鐘左右到。”
李正民說完，便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