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余則成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裂縫,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是畫上去的地圖。外頭靜得很,連只貓叫都聽不見。
他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睡不著了,干脆坐起來。
該去找吳敬中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天,轉得他心煩。昨晚上他翻來覆去,枕頭都翻熱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余則成摸黑穿上衣服。褲子是昨天換的,布料有點硬,蹭著皮膚涼颼颼的。他一顆一顆扣襯衫扣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了停。
他想起了穆晚秋那兩封信。
第一封信鎖在抽屜最里頭,他都能背下來了:“則成哥:來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憶津門舊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難抽身赴臺,惟愿兄長安好。”
第二封信是三天前到的,字寫得少,意思更讓人琢磨不透:“則成哥:前信收悉。香江秋意漸濃,與津門無異。生意瑣事纏身,不便詳述。盼安。又及: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這句話在他腦子里轉了一百遍、一千遍。海風客棧?他們當年在天津從來沒去過。可香港倒是有個海風茶樓,他在報紙上見過廣告。晚秋這是說什么呢?是約他在那兒見面?還是另有所指?
還有那句“不便詳述”。什么生意瑣事不便詳述?是不方便在信里說,還是根本就不是生意的事?
余則成扣好最后一顆扣子,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拉開窗簾,外頭天還黑著,街燈昏黃昏黃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幾個早起的攤販推著小車,輪子咕嚕咕嚕響,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顯得特別大。
他轉身走回桌前,打開抽屜。那兩封信就躺在最底下。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后劃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來,把信紙點著了。紙邊卷起來,變黑,化成灰,一片一片飄落在煙灰缸里。
信燒了,可那幾行字還在腦子里,清清楚楚的,一個字都忘不掉。
七點半,余則成到了站里。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清潔工老沙在拖地。拖把蹭著水泥地,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在走廊里回響。
“余副站長,早。”老沙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
“早。”余則成點點頭,沒多說話,徑直往站長室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氣,這才敲門。
“進。”吳敬中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聽著挺精神。
余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坐在辦公桌后頭看文件,鼻梁上架著那副老花鏡,手里拿著支紅筆,在文件上劃著什么。
“站長。”余則成站直了。
吳敬中抬起頭,摘下眼鏡,看了他一眼:“則成啊,這么早?有事?”
“有點事,想跟您請示。”余則成說,嗓子眼有點發緊。
吳敬中放下筆,把眼鏡擱在桌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往后一靠,整個人陷進皮椅里:“說。”
余則成往前走兩步,站在桌前:“站長,上周您說……下個月有批貨要去香港談。”
“嗯,”吳敬中點點頭,“是有這么回事。陳老板那邊已經聯系好了,月初過去。怎么,有問題?”
“沒有,”余則成說停頓了一下,“我就是想……想跟您請示,這次去香港,我能不能……能不能順道辦點私事?”
“私事?”吳敬中瞇起眼睛,打量著他,“什么私事?”
余則成喉嚨動了動:“我……我想見個人。”
“誰?”
“穆晚秋。”
屋里靜了。
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吳敬中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很深,看得余則成后背發涼。
“怎么,被她一句‘夜不能寐’感動了,真想見一面?”
余則成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這老狐貍連來信的內容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余則成說,“這么多年了,也該見一面。”
“了結心事?”吳敬中問,眉毛往上挑了挑。
余則成愣了一下,然后點頭:“是,了結心事。”
吳敬中笑了,笑的很深沉。他站起來,走到余則成對面。
“則成啊,”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她上次來信還問候我?”
“是,”余則成說,“她信里說‘聞吳站長亦在臺,望代為問候’。”
“難得她還記得,行,你去吧!”吳敬中臉上帶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假,“穆連成那老東西不怎么樣,他這侄女倒是有心。你這次去,替我帶句話,就說我挺好,讓她別惦記。”
這話說得輕松,可余則成聽著不對勁。吳敬中對穆連成什么態度,他清楚得很。
“站長,您……”余則成想問,又忍住了。
“我怎么?”吳敬中走回桌前坐下,“則成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對穆連成那樣,對他侄女也該沒好臉色?”
余則成沒說話。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吳敬中說,“穆連成那點家產,是他自已守不住。至于他侄女……一個姑娘家,不容易。現在在香港混出點名堂,還知道問候我,這說明什么?說明她懂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余則成聽著,心里冷笑,面上卻點頭:“站長說得對。”
“所以你要去見她,我不攔著。”吳敬中說,“但有幾句話,你得聽進去。”
“您說。”
“第一,”吳敬中豎起一根手指,“你去香港,主要是談生意。見穆晚秋,是順道。別本末倒置。”
“明白。”
“第二,”吳敬中豎起第二根手指,“陳老板那邊,你得去認認門。這老陳跟咱們做了這么久生意,人熟門路熟,以后你跟他直接對接。這次去,把關系處瓷實了。”
“是。”
“第三,”吳敬中豎起第三根手指,眼神變得嚴肅,“穆晚秋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卡明斯太太,手里有公司,有資金,在香港交際圈里也算有頭有臉。你這次去,除了見一面,最好……最好能通過她,認識一些香港那邊有實力的人。”
余則成心里一動:“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吳敬中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多條路,總不是壞事。香港那地方,英國人說了算。現在這局勢……臺北這邊,誰知道以后會怎么樣?咱們也得給自已,留條后路。”
這話余則成聽懂了。
吳敬中在考慮退路。這個老狐貍,已經開始為自已打算了。
“我明白了。”余則成說。
“至于站里其他人問起來……你就說,去香港查證個案子。軍統時期的舊案,有人舉報,你去核實一下。”吳敬中說。
“知道。”
吳敬中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這趟去,不光談生意、見人。這些錢你拿著,該打點的打點,該送禮的送禮。香港那地方,講究這個。”
余則成接過信封,摸了摸,里頭厚厚一沓,是美金。
“還有,”吳敬中又拿出一張小紙條,“這幾個地址,你記一下。都是香港那邊有點頭臉的人,你替我去看看,送點心意。”
余則成接過紙條,仔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放進上衣內袋。
“記下了就好。”吳敬中說,“則成啊,這趟去,任務不輕。談生意、認門路、結交人脈……還有你那點私事。得把時間安排好,別顧此失彼。”
“站長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則成,你說……要是有一天,咱們真得去香港討生活,你能在那兒站穩腳跟嗎?”
這話問得突然。余則成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
“站長說笑了,”他說,“有您在,咱們在臺北挺好的。”
“我說的是萬一。”吳敬中擺擺手,“這年頭,什么事都得往最壞處想,往最好處做。你這次去,就當是……趟趟路。”
“我明白了。”
從站長室出來,余則成長長松了口氣。走廊里還是沒人,只有他自已的腳步聲。
走到樓梯口,碰見機要室的小王抱著一摞文件上來。
“余副站長,早。”
“早。”余則成說,“我下月初要去香港出一趟差,大概一個星期。站里機要室的工作,你多盯著點。”
“是。您去香港是……”
“查個舊案。”余則成說,“軍統時期的,有點細節需要核實。”
“明白了。”
余則成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早晨清冷的空氣透進來。
該準備的東西,得開始準備了。
他坐回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列清單。西服、皮鞋、禮物……
寫著寫著,筆停了。
他想起了晚秋第二封信里那句話:“海風客棧的茶,還是舊時味道。”
海風客棧……不,應該是海風茶樓。他得去查查,香港到底有沒有這個地方。
余則成拿起電話:“喂,總機嗎?幫我接香港114查號臺。”
電話接通了,他問:“請問,香港有沒有一個叫‘海風茶樓’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查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說:“先生,查到了。海風茶樓,在中環德輔道中,靠近皇后大道。”
“謝謝。”
余則成掛了電話,心里那塊石頭落下了一半。真有這個地方。
他拿出筆記本,把地址記下來。中環德輔道中,靠近皇后大道。他得記住,去了香港,得找機會去那兒看看。
剛記完,電話鈴響了。
余則成拿起聽筒:“喂,我是余則成。”
“余副站長,我是總機小董。高雄站劉處長電話,接嗎?”
劉耀祖?
余則成握緊了聽筒:“接過來吧。”
電話里傳來劉耀祖的聲音:“余副站長,沒打攪你工作吧?”
“劉處長,有事嗎?”
“聽說你要去香港?”
消息傳得真快。余則成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啊,去查個案子。”
“哦,查案。”劉耀祖拖長了聲音,“余副站長現在可是大忙人啊。”
這話聽著酸。余則成只當沒聽出來:“劉處長說笑了。”
“余副站長這次去香港,準備待幾天?”
“看情況,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可能一個星期。”
“哦,那可得快去快回。”劉耀祖說,頓了頓,壓低聲音,“余副站長,聽說香港那邊……美女多?查案歸查案,可別光顧著看美女,忘了正事。”
余則成眉頭一皺:“劉處長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劉耀祖笑了,“就是提醒余副站長,出門在外,注意安全。對了,我有個外甥,在香港那邊做點小生意。余副站長要是需要人幫忙,可以找他。”
余則成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劉耀祖這是想安插眼線,明擺著的事。
“謝謝劉處長好意。”余則成說,“不過這次去是公干,一切都有安排,就不麻煩劉處長的親戚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耀祖堅持道,“多個熟人好辦事嘛。這樣,我讓他直接去酒店找你?你住哪兒?半島酒店?”
這話問得直接。余則成心里那根弦繃到了極點。
他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里,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劉耀祖已經知道他要去香港,甚至可能連住哪兒都猜到了。這時候再硬頂,反而顯得心虛。
“是住半島。”余則成說,語氣輕松了些,“既然劉處長這么說,那就麻煩您外甥了。不過我剛到香港,頭兩天可能要先處理公事,等安頓下來再聯系他?”
“行,行。”劉耀祖答應得很爽快,“那我讓他等你電話。他叫阿強,個子不高,有點胖,左臉有顆痣。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好,我記住了。”余則成說,“謝謝劉處長關心。”
“客氣什么,都是自已人。”劉耀祖笑了,“那余副站長,一路順風。到了香港,玩得開心點。”
“謝謝。”
掛斷電話,余則成慢慢放下聽筒。
劉耀祖這是擺明了要派人盯著他。什么外甥,什么阿強,左臉有顆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來這趟香港之行,從一開始就被人盯上了。吳敬中在盯著,劉耀祖也在盯著。他就像走在鋼絲上,前后都是眼睛,一步都不能錯。
香港……穆晚秋……海風茶樓……
他要去見她了。這么多年了,終于要再見了。可這見面,卻是在這么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該怎么表現?該怎么說話?該怎么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去海風茶樓?該怎么試探晚秋,弄清楚那兩封信的真正意思?
還有劉耀祖那個“阿強”。那人真會在酒店等他?還是會暗中跟蹤?如果他真的和劉耀祖的人接觸了,吳敬中那邊會怎么想?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余則成抽完煙,把煙蒂按滅在窗臺上的煙灰缸里。
他得去給陳老板打個電話,把去香港的事兒再敲定一下。還得去總務科,把出差的手續辦了。這一上午,事兒多著呢。
去香港,見晚秋,真的只是為了“了結心事”嗎?
不管怎么樣,香港必須去。有些謎底,必須親自去解開。有些話,必須當面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