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早上八點半,余則成到辦公室,泡了杯茶,剛坐下,內(nèi)線電話就響了。
“則成啊,來我這兒一趟。”吳敬中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聽不出情緒。
“是,站長。”
余則成放下電話,整了整衣領(lǐng)。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在泡茶。不是一個人,劉耀祖也在,坐在沙發(fā)上,端著茶杯,見余則成進來,點了點頭。
“則成來了,坐。”吳敬中指了指劉耀祖對面的位置。
余則成坐下,腰背挺直。他看看吳敬中,又看看劉耀祖。吳敬中臉上沒什么表情,劉耀祖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看著有點意思。
“今天叫你們倆來,是說個事。”吳敬中給余則成也倒了杯茶,推過來,“最近站里接到上頭通報,說咱們這邊泄密風險增加。毛局長親自批示,要加強內(nèi)部管控。”
余則成心里一緊,但臉上很平靜:“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吳敬中喝了口茶,“從現(xiàn)在開始,站里要實行交叉監(jiān)督。行動處監(jiān)督總務處,總務處監(jiān)督電訊處,電訊處監(jiān)督情報處,情報處再監(jiān)督行動處。形成一個閉環(huán)。”
劉耀祖接過話頭,看著余則成:“余副站長,按這個安排,你分管的總務處歸我們行動處監(jiān)督。當然,你們也要監(jiān)督電訊處。都是為了工作,互相促進嘛。”
余則成明白了。交叉監(jiān)督,聽著公平,可誰監(jiān)督誰,這里頭學問大了。行動處監(jiān)督總務處,等于劉耀祖可以名正言順地查他的賬、調(diào)他的人、看他的一舉一動。
“站長,”余則成看向吳敬中,“這個安排……會不會影響正常工作?總務處管著全站的經(jīng)費物資,要是行動處天天來查,沒法干活啊。”
“耀祖有分寸。”吳敬中擺擺手,“不是天天查,是定期抽查。一個月一次,每次提前通知。則成啊,你也別多想,這是制度,不是針對誰。”
他說“不是針對誰”,可余則成知道,這就是針對他。至少,是吳敬中默許劉耀祖針對他。
“另外,”吳敬中又說,“為了加強安保,樓里要增設幾個固定崗。你辦公室在二樓樓梯口,位置關(guān)鍵,門口設一個。還有,司機班、清潔班要重新排班,確保每個關(guān)鍵崗位都有雙人值守。”
余則成心里冷笑。門口設崗,說是安保,實為監(jiān)視。司機、清潔工換人,說是排班,實為調(diào)換他身邊的人。這一切,都打著“加強安保”的旗號,是吳敬中親自定的調(diào)子。
“站長考慮得周到。”余則成說,“我服從安排。”
“那就好。”吳敬中點點頭,“耀祖,你那邊抓緊落實。則成,你配合。”
“是。”兩人同時應聲。
從站長室出來,劉耀祖和余則成并肩走在走廊里。
“余副站長,”劉耀祖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放心,我們行動處一定嚴格按照站長的指示,既做好監(jiān)督,也不影響你們正常工作。第一次抽查就定在下周一,還請總務處把最近三個月的賬目、物資臺賬、人員檔案準備好。”
余則成語氣不冷不熱:“劉處長動作倒快。總務處會準備好。”
走到樓梯口,兩人分開。余則成回二樓,劉耀祖回三樓行動處。
回到辦公室,小陳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
“余副站長,警衛(wèi)處剛才來通知,說要在咱們門口設固定崗,明天就開始。還有,司機班通知,老趙調(diào)去培訓了,給您換了個新司機,叫小孫。清潔班也說,以后咱們這層固定由王媽負責。”
余則成點點頭,走到窗前。院子里,老趙正在擦車,不是他的車,是另一輛。他那輛車的司機,已經(jīng)換成了個生面孔,正在檢查車況。
“余副站長,”小陳壓低聲音,“這……這擺明了是……”
“是什么?”余則成轉(zhuǎn)過身,“這是站長的安排,加強安保。咱們服從就是。”
小陳不說話了,低下頭。
“去忙吧。”余則成說。
等小陳出去,余則成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
吳敬中這一手,玩得漂亮。明面上是加強安保、交叉監(jiān)督,實際上是在敲打他,別以為搞走私賺了點錢,就可以飄了。你余則成再能干,也是我吳敬中的人。我讓你賺錢,你才能賺錢。我讓人查你,你就得乖乖被查。
同時,這也是在敲打劉耀祖,給你點權(quán)力,讓你監(jiān)督余則成,但別過分。分寸我把握著,你們倆都別跳。
平衡術(shù)。老特務頭子的拿手好戲。
余則成吐了口煙。他得想清楚,接下來怎么辦。
硬頂不行。吳敬中親自定的調(diào)子,頂就是頂撞上級,就是不服管教。
服軟也不行。太軟了,劉耀祖會得寸進尺。
得在服從的前提下,想辦法周旋。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倉庫嗎?我余則成。讓王友才來一趟……對,現(xiàn)在。”
掛了電話,他繼續(xù)抽煙。煙抽到一半,王友才來了。
“余副站長,您找我?”
“坐。”余則成指了指椅子,“有個事跟你說一下。站里新規(guī)定,行動處要監(jiān)督總務處,每個月抽查一次。倉庫是重點,你準備一下,把賬目、臺賬都理清楚。”
王友才臉色變了:“行動處……要查倉庫?”
“不是查,是監(jiān)督。”余則成糾正他,“例行檢查。你該怎么樣還怎么樣,賬目清楚,東西對得上就行。”
“可是……”王友才猶豫了一下,“余副站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劉處長前幾天來倉庫,問了我好多問題。問倉庫里還有什么東西,問哪些東西領(lǐng)用得多,問……問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王友才壓低聲音,“我當時沒多想,現(xiàn)在聽您這么一說,他是不是……早就準備查了?”
余則成心里明白了。劉耀祖這是早有預謀,或者說,是吳敬中早有安排。
“不管他什么時候準備的,咱們按規(guī)矩來。”余則成說,“賬目清楚,東西對得上,誰查都不怕。記住了,一定要清清楚楚,一筆是一筆。”
“我明白。”王友才點頭。
“還有,”余則成頓了頓,“下次劉處長再去倉庫,他問什么,你答什么。不該說的不說,但該說的,一句別少。特別是那些容易出問題的環(huán)節(jié),主動跟他說明白。”
王友才愣了愣:“主動說明白?”
“對。”余則成說,“與其讓他查出來,不如咱們主動說清楚。顯得咱們坦蕩,也省得他找茬。”
王友才懂了:“我明白了,余副站長。”
等王友才走了,余則成走到文件柜前,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取出那個深藍色的賬本,走私生意的賬本。
他翻到最新一頁,看了看上面的數(shù)字。這個月又賺了不少,吳敬中那邊應該滿意。
可吳敬中為什么還要敲打他?
也許,就是因為賺得太多了。吳敬中擔心他翅膀硬了,不好控制。
余則成合上賬本,鎖回抽屜。然后他拿起筆,開始寫《關(guān)于總務處如何配合交叉監(jiān)督、加強內(nèi)部管理的報告》。
寫得很認真,很詳細。從人員培訓到制度建設,從賬目管理到物資管控,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了,他看看表,快中午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吳敬中的車正開出去。劉耀祖站在樓門口,目送車子離開,然后轉(zhuǎn)身上樓。
余則成看著劉耀祖的背影消失在門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警衛(wèi)處嗎?我余則成。門口設崗的事,我有個建議……對,崗可以設,但不要影響其他科室人員通行。還有,站崗的人最好固定,別換來換去,這樣大家熟悉了,也安全……好,謝謝。”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
“喂,司機班嗎?我余則成。新司機小孫,讓他下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我跟他交代一下行車路線和注意事項……對,兩點。”
安排好這些,他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
不能被動挨打。得主動應對。
門口設崗?好,我跟你建議怎么設更合理。
司機換人?好,我親自跟新司機交代工作。
清潔工換人?好,我看看這個王媽到底怎么樣。
每一步,都顯得他在積極配合工作,在認真執(zhí)行站長的指示。
但同時,每一步,都在盡可能地減少對自已的不利影響。
這就是周旋。
這就是在吳敬中的平衡術(shù)里,找到自已的生存空間。
煙抽完了,他掐滅煙頭,拿起那份寫好的報告,走出辦公室。
他要去吳敬中辦公室,親自匯報。
不是等吳敬中問,是主動匯報。
他要讓吳敬中知道,他余則成懂規(guī)矩,識大體,服從領(lǐng)導。
也要讓吳敬中知道,他余則成不是軟柿子,該爭取的會爭取,該維護的會維護。
走到站長室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抬起頭。
“站長,這是我寫的關(guān)于總務處配合交叉監(jiān)督的報告。”余則成把報告放在桌上,“您看看有沒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吳敬中接過,掃了幾眼,點點頭:“寫得不錯,考慮得挺周全。”
“還有件事,”余則成說,“門口設崗的事,我跟警衛(wèi)處溝通了。建議固定人員,這樣大家熟悉,也安全。司機那邊,我也安排了下午跟新司機交代工作。”
吳敬中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
“則成啊,”他說,“你辦事,我放心。”
“應該的。”余則成說。
“去吧,”吳敬中擺擺手,“好好干。”
“是。”
從站長室出來,余則成長長吐了口氣。
他知道,吳敬中的平衡術(shù)不會停。劉耀祖的監(jiān)督不會松。
他得像走鋼絲一樣,小心再小心。
一步都不能錯。
錯一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他走下樓梯,回到二樓。門口,警衛(wèi)處派來的崗已經(jīng)站上了,是個年輕小伙子,見他過來,立正敬禮。
余則成點點頭,走進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