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圣加爾教堂的大名鼎鼎、歷史悠久,河畔教堂便顯得平平無奇。
據不完全統計,單是萊茵河兩岸,以“河畔”為名的教堂便不下百座。
包括“最虔誠”的謝爾弗大本營、瓦蘭城內外,也矗立著三座河畔教堂。
“河畔”這個命名之于教堂,恰類似于“安娜”之于北境姑娘、“伊蓮”之于日瓦丁婦女。
普通,常見,并重要。
它的存在,昭示著人類對自然規律、自然資源最重要的運用之一——水利!
而羅慕路斯下屬的河畔教堂,正是梅琳娜在宴會上所提出的拜訪計劃的第一個落腳點——應里希主教的熱情相邀。
水聲轟隆,輪軸轉動,齒輪嘎吱作響。
七座水磨貼著河岸一字排開,襯得下方參觀的人群渺小如同螞蟻。
“如各位所見,此處一共有七座水力磨坊、三座風力磨坊,全速運行時,一天即可處理五噸谷物,足夠應付四千到八千人的食用?!?/p>
周遭嘈雜的轟鳴迫使里希主教扯開了嗓子,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根根鼓起,笑容更顯得滑稽。
“每天五噸谷物?”
梅琳娜以扇遮面,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贊嘆:
“教區的地產當真是受到艾拉的庇護、才能如此豐收吧?!?/p>
這般說著,梅琳娜又將視線掃向陪同視察的一眾青年男女。
立刻就有奉承者會意地站了出來:
“不僅如此,一座磨坊日均五百千克的處理量,想來羅慕路斯的工匠們,必定也是懷著最誠摯的信仰打造了最高質量的機器?!?/p>
見梅琳娜的美目瞧來,說話的青年當即驕傲地挺起身,有意無意露出胸口的工匠協會會徽,自我介紹道:
“在下有幸跟隨達·芬奇大師學習過一段時間,曾聽老師提起過,這種大型水力磨坊的承載極限便是在五六百千克?!?/p>
一旁的維多克·卡德爾聞言,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弧度——他師從卡笛弗·門興,素來和達·芬奇的工程理念不合——早在三年前,卡笛弗就已經造出了單輪四百千克、十六輪聯動的磨坊試驗機。
只不過,維多克又看了一眼梅琳娜——他知道對方跟隨達·芬奇學過一段時間的繪畫——暗自決定要私下里而非當著眾人的面戳穿達·芬奇的無知。
里希過往一直被拉瑪壓著一頭,如今難得在人前顯圣,自是心花怒放,嘴上不停地附和著、直言自己為了操辦這些大家伙如何費心費力云云……
直聽得身后河畔教堂的代理主持暗自翻著白眼——這可都是他的苦勞。
更何況,糧食入庫一年也就那么兩三個月的時間,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里,水輪裝置更多是用于鋸木、造紙、漂洗、鼓風……
把這些“完美造物”當作磨坊大吹特吹,完全是門外漢的見識。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代理主持面上還是理智地選擇了閉嘴、微笑傾聽里希主教大放厥詞。
梅琳娜原本對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李維懂啊——此刻聽了里希隔靴搔癢式的解說(吹噓),梅琳娜便知道這家伙肚子里沒什么墨水,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河畔教堂的代理主持,隨即投向磨坊上游的河道。
那里,河水幾乎要被石砌的水壩攔腰截斷。
水壩上方開著一排閘口,河水從閘口里傾瀉而下,落入下方的水渠,再經由水渠分流到七座水磨的水輪上。
沒有船閘,沒有纖道,沒有任何能讓船只通過的設施。
梅琳娜的目光順著水壩往兩側延伸。
南岸,是教堂的石墻,墻頭站著幾個修士,正居高臨下地望著河面。
北岸,是僅剩的河灘。
往來的船只,不得不借助岸上纖夫的幫助,艱難地被拖行過這段狹長的河道。
……
纖夫們的號子聲響了起來。
“嗨——嚯——拉呀——”
“嗨——嚯——莫回頭——”
“嗨——嚯——過了這道坎呀——”
“嗨——嚯——有口酒——”
領號的是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脊背被曬成深褐的醬油色。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音節都砸得結結實實,像是用錘子往鐵砧上敲,充滿力量的節韻。
而在他的身后,兩隊纖夫如犁地的牛一般在肩膀處套著粗麻繩,一步一步地拖曳著一艘貨船逆流而上。
水流很急——是水壩閘口泄下來的水,帶著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拍打著船舷。
船身晃得厲害,掌舵的船工死死扳著舵柄,臉上的肌肉繃得像要裂開。
船上是貨,糧食、木桶、麻袋……堆得滿滿的。
船邊有人拿著長篙,拼命往水里撐,撐一下,船往前挪半尺,再撐一下,再挪半尺;篙子戳進河底,帶出一陣渾濁的泥沙。
“清淤工作不到位,這種湍急的河段,按理不會留下這么多的淤泥——除非是從上游帶來的?!?/p>
李維就站在岸邊的巨石上——花了點小錢賄賂了巡河的稅吏——近距離觀察著維吉亞當代“內河水陸聯運”體系。
當然,李維視線前抬,看向橫亙在河中央的攔水壩——比起清淤,這些堰圍才是魯爾河航運最大的癥結。
“有這些堰圍在,”李維的輕嘆很快淹沒在了號子聲與浪濤聲中,“魯爾河永遠承擔不起東西轉運的重任?!?/p>
收斂思緒,李維不再去看那些躬成大蝦的纖夫,轉身沖著身后招了招手。
幾個測繪員見狀,趕緊扛起水準儀,小步快跑了過來。
“記,一組,”李維的目光掃過腳下先前洪澇泛濫留下的水線,思路逐漸明晰,“在這附近勘察合適的水庫地址——雨季蓄洪,旱季補水。”
翻頁聲與鉛筆與紙頁摩擦聲旋即簌簌響起。
“二組,準備上壩,設計定向拆除、修造船閘的方案——我會讓里希把這些堰圍和水渠的建造圖紙給你們弄來?!?/p>
“三組,往上游去,沿途記錄各個河段泥沙淤積的程度?!?/p>
說到此處,李維頓了頓,取下右手無名指上的印戒,正要叮囑三組的人路上注意安全,前頭不遠處負責望風的纖夫卻是突然大喊起來:
“上游!又有船隊過來了!大家抓緊??!”
李維下意識地偏頭,循聲看去。
河道轉彎處,船影出現了。
一艘,兩艘,三艘……七艘。
都是寬底的內河貨船,吃水很深,船舷幾乎壓進水面,船板上留著新鮮的剮蹭痕跡,白森森的,像一道道還沒愈合的傷口。
沒有掛旗。
桅桿空蕩蕩的。
但船頭站著一個人。
個子不高,站得很穩,皮膚黝黑發亮,瞇著的眼角布滿被河風和日頭常年侵蝕的粗糲。
他正望著這邊。
他瞧見了站在石頭上、個子相當顯眼的李維。
李維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人深邃的、碧綠的眼底,落在了那些沉甸甸的、幾乎要將整艘船壓進水里的貨箱上。
沒來由地,李維覺得,這大概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此時,距離藥材議價會開幕,還有三天。
距離普雷斯蒂許諾給各家藥鋪掌柜的七天期限,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