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玄一行人被熱情到詭異的居民隊伍簇擁,來到城中央的區域。
眼前,是一片由無數黑色礁石構筑的巨大建筑群。
所有礁石建筑的布局,都呈現出一種向外不斷擴張的環形弧度。
它們拱衛著,位于最中心的一個巨大池子。
所有天選者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個池子吸引。
池水是純粹的墨色。
粘稠,死寂。
只一眼,陳玄就認出,這池水與城外那條能吞噬一切的黑水河,同出一源。
“咕……吼……”
一陣沉悶壓抑,完全不像是任何生物的嘶吼,從池子深處傳來。
僅僅是發出的聲音,就讓來到這里的天選者們的胸腔,感到無比沉悶。
而陳玄的注意力不在聲音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池子周圍。
有數百名息壤城的人,圍繞著這個巨大的黑色水池,進行打撈。
大部分時候,網兜里空空如也。
一個居民像是撈到了什么,費力地將其拖出水面。
那是一只沾染著斑駁血跡的古怪的【羅盤】。
被撈出水面的瞬間。
那根殘缺的指針開始了一陣劇烈的搖擺。
一個方向,指向池子中心。
那里對應著“兇”字。
一個方向,指向陳玄自已。
另一個方向,指向了另一批,那些天選者中伊麗莎白的位置。
他們兩個人的位置,都對應著一個微弱的“生”字。
指針就在這“兇”與兩個“生”之間,以一種癲狂的頻率來回抽搐,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最終,“咔”地一聲脆響。
羅盤徹底碎裂。
那個打撈起它的人,只是看了一眼,確認徹底報廢。
他隨手一揚,就將這個羅盤丟到旁邊,一座無數破碎道具堆成的小山上。
然后,他繼續著日復一日的麻木打撈。
就在這時。
天選者群體中,有人發出一聲驚恐亢奮的低呼。
“你們看!這個水里……水里好像有人!”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的天,他們瘋了嗎?”
“在……在這種水里……”
只見這個黑色的池水中,竟真的有不少赤裸的男女在其中自在地游泳,甚至在追逐嬉戲。
他們似乎完全不受黑水的侵蝕,皮膚在渾濁的水光下,反而顯得異常白皙。
幾個心神不穩的天選者看得面紅耳赤,下意識地別過頭去。
只有陳玄,看到的畫面,截然不同。
【怪談規則解析器】早已剝離了那層虛假的幻象。
哪有什么赤裸男女。
那是一只只,有著細密黑鱗的人型魚怪。
正是它們身上這些鱗片,才徹底隔絕了河水的侵蝕。
這時。
幾個居民走了過來,開始安排眾人的住處。
“新來的旅人,請跟我來。”
“為了便于管理,也為了你們的安全,你們需要被分開居住。”
這個安排,立刻在天選者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為什么?”
“不行!我們這些人,必須待在一起!”
然而。
當天選者們跟著他們的指向的方向。
看到不遠處。
在那里有比他們更早抵達此地的旅人,正被三三兩兩帶往各處的黑色礁石建筑。
他們反抗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畢竟是來到完全未知的環境,以及眼下詭異的氣氛下,妥協是唯一的選擇。
至于陳玄。
他當然和取經隊伍一起被萬小六領著,走進了一棟尤為高大的礁石建筑。
建筑內部,與粗糙的外表截然相反。
里面是一個平整的環形大廳,只在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過道。
“玄神,就是這兒了。”
萬小六輕車熟路地走到一扇石門前,指了指門上一個用來懸掛東西的掛鉤。
“把你們的石牌掛在門上,那就是獨屬于自已的房間了。”
“一個石牌,一個房間,自然也只能住一個人。”
隨即。
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信息,一拍腦袋。
“對了,玄神,明天,剛好就是第七日。”
【規則四:每隔七日,必須參加城中心會舉辦一次‘祭祀’,或是一次‘舞會’。】
萬小六的笑容愈發燦爛:
“在那種場合,其實有很大可能,就能見到摩昂。”
“到時候,【你們】說不定很快就能離開這里了。”
你們……
陳玄心中微動,捕捉到了這個詞微妙的隔離感。
他表面上,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萬小六走后,陳玄掃視一圈。
孫悟空、豬八戒、唐僧的房間就在自已的隔壁和對面。
甚至就連白龍馬,都被分配到了一間獨立的石室。
這讓陳玄不由得感覺,有些說不出的荒誕。
回想起,萬小六剛才帶給自已一種隱約的異樣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正搖搖晃晃,一雙眼睛還在四處亂瞟的豬八戒身上。
二師兄不斷聳動著它那巨大的鼻子,毫不掩飾對那個巨大黑水池的赤裸裸的向往。
陳玄看得明白。
池水里的“人型魚怪”在二師兄眼里,恐怕就是一盤盤會走路的生魚片。
他慢步走到對方的面前,擋住了它的視線。
“二師兄。”
“現在情況不明,雖然這里的人看著和善,但咱們還是謹慎點好。”
“最好還是先遵守這里的規則。”
“貿然行動,怕是要吃大虧。”
“吃虧?俺老豬聞著香得很!”
豬八戒的口水終于沒兜住,順著獠牙滴落。
“再說了,師父都餓了,俺老豬去弄點齋飯,有何不可?”
陳玄眼皮一跳。
學會拿唐僧當擋箭牌了。
這二師兄。什么時候竟有如此的智商。
好在,有【人情世故】的幫助。
豬八戒,總算是不情不愿地挪動著肥碩的身軀,走進了自已的房間。
而唐僧一步一頓也走入房間,身形消失在門后。
陳玄很清楚。
息壤城并非西游記原著八十一難中的任何一環。
他們之所以會留在這里,完全是因為自已,被動卷進來。
必須盡快見到真正的摩昂,帶取經團隊,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他推開屬于自已的石門,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極簡。
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僅此而已。
他仔細檢查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監控或陷阱。
陳玄躺在石床上,雙臂枕在腦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粗糙的天花板。
夜幕降臨。
真的有一首悠遠的歌聲,準時從城中各處響起。
那旋律不成曲調,更像是無數生靈在水中發出的共鳴。
帶著一種濕漉漉的奇異蠱惑。
仿佛要將人的靈魂,沉入無盡的深淵。
【規則三:夜晚若聽到悠揚的歌聲,請務必堵住耳朵,用被子蒙住頭。那歌聲,不是為你而唱。】
陳玄開始閉上了眼睛。
……
……
她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個夢。
因為,她已經在這個同樣的夢境里,徘徊了無數次。
夢里的自已,仿佛一直穿著一身在這個詭異的世界里,顯得格格不入的純白長裙。
她赤著腳,裙擺拖在青石板上,沒有沾染一點塵埃。
她看著周圍,還是選擇一步步走出這座莊園。
莊園一切都很普通。
只有在深處,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面帶詭笑,俯瞰著一切。
她的意識在夢里一直都有些模糊。
仿佛隔著一層看不清的毛玻璃,在看這個世界。
但有一個念頭,卻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就像刻在靈魂深處,驅使著她不斷向前。
她要去找一個人。
一個在記憶深處,始終看不清面容,卻能感受到無盡安全感的人。
她走了很遠,很遠。
天空永遠是白灰色的。
大地是一成不變的荒敗。
遠處,近處。
無數扭曲不可名狀的詭異生物在蠕動著,爬行著。
它們的眼睛,望著這個荒原上唯一的人,卻沒一個來到在她身邊。
它們在恐懼。
恐懼這個白裙女人。
忽然,她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風中,似乎傳來了一個模糊的音節。
“玄……”
她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