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智和尚不是儒家。
卻依舊三省自身。
他自問,江上寒是自已的俗父嗎?
江上寒是自已的父親嗎?
江上寒是自已的親爹嗎?
應該不是。
那江上寒這句話,就應該是一句玩笑話。
有人開了玩笑,就要有人笑。
但是現在還沒有人笑。
于是有智和尚開始笑。
“哈哈?!?/p>
王傲覺見這老和尚被掌教罵了,卻在笑?
于是也開始笑。
“哈哈哈?!?/p>
徐大儒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有些。
這也太莫名其妙了!
但是這一僧一道都在笑,那本儒也得笑。
“哈哈哈哈?!?/p>
于是白發道士,老和尚,胖儒生,都開始笑。
“哈哈哈哈哈?!?/p>
安嵐被他們的滑稽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喬蒹葭憋著笑。
荒誕。
這也太荒誕了!
一僧、一道、一儒,笑得一個比一個響亮。
江上寒看明白了。
他們在攀比。
安嵐被三個人逗笑得捂著肚子,肩膀一抽一抽。
江上寒也看明白了。
這是個小二筆......
喬蒹葭嘴角繃得快要破功。
江上寒還看明白了。
這位還在懵逼......
整個場面,就江上寒一個人冷著臉,像極了唯一沒聽懂笑話的那個。
但這不是笑話。
這也不是浮夸。
而是因為局勢的復雜。
江上寒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滿場笑聲:
“很好笑?”
笑聲戛然而止。
好笑不好笑不知道,但看來江上寒的話,很好用。
有智和尚臉上的笑瞬間僵住,雙手合十,低眉順眼:“阿彌陀佛,江施主說笑的功夫,真是出神入化,老衲......佩服?!?/p>
王傲覺干咳一聲,拂袖沉默。
徐大儒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一本正經。
無聲表達:本儒笑世間荒唐,今日又見一樁......
安嵐偷偷掐了自已一把,強裝鎮定。
喬蒹葭偏過頭,耳根微微泛紅,生怕被江上寒看見她方才也跟著胡鬧。
江上寒說的不錯,有他在的地方,確實就是江湖。
江湖,很有趣。
江上寒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王傲覺的身上。
“國師怎么會在這里?”
王傲覺揚了揚頭:“因為他們二人先在這里,所以本尊在這里。”
江上寒又看向一僧一儒。
徐大儒眼神示意有智和尚。
意思很明顯:因為這和尚在,所以本儒在。
江上寒看向有智和尚的臉:“那如此說來,有智大師是最先來的了?”
有智和尚笑著點頭。
“大師為何而來?不會是為了招笑的吧?”江上寒笑問。
有智和尚笑著搖頭。
“江施主,貧僧為您這陣風而來?!?/p>
江上寒笑意更甚:“為我這風而來,卻一直看不見我?大師,您不會是盲僧吧?”
有智和尚這次收起了笑意。
不是因為盲僧二字讓他不適。
而是因為,風這個字。
但有智和尚卻沒有繼續‘風’字話題,而是話鋒一轉道:“貧僧有一得意門徒,法號無痕?!?/p>
“聽聞,是死在了江施主的刀下?”
聞言,安嵐與喬蒹葭瞬間有些緊張起來。
王傲覺微微瞇眸。
徐大儒雙眼望天,心想接下來的事與本儒無關。
江上寒輕輕點頭,大方承認:“是。”
“是我,親手殺了無痕?!?/p>
有智和尚繼續問道:“無痕愛徒有羅漢大圓滿的境界,江施主憑什么殺的他?”
“刀。”
“刀?什么刀?”
“破浪刀。”
“刀魁應千落的破浪?”
“那是原來,現如今,破浪歸刀四所有?!?/p>
有智和尚輕笑道,“但無論是刀魁的刀,還是刀四先生的刀,都是人家的刀,江施主得心應手?”
江上寒大方承認:“很趁手?!?/p>
有智和尚輕輕頷首,又問道:“可是無痕愛徒已是羅漢大圓滿境界,江施主不過二品中境,如何相比?”
“殺人與境界無關。”
“那殺人跟什么有關?”
“天賦?!?/p>
“江施主覺得自已的天賦是殺人?”
“不是?!?/p>
“那何出此言?”
“我的天賦是要人命。”
“有區別?”
“當然?!?/p>
“請江施主指教?!?/p>
江上寒淡淡抬眼,語氣平靜:“殺人,是動手。”
“要人命,是結果?!?/p>
“殺人,是我出手,把人殺死?!?/p>
“要人命,是我站在這里,那個人就必須死?!?/p>
“我不站在這里,那個人也得死。”
“殺人靠手段,要人命靠注定?!?/p>
“我靠手段殺你,你不一定死?!?/p>
“我注定要你命,你就一定死。”
有智和尚好像聽明白了,臉色莊重且肅穆:“所以殺人是行為,要人命是您的天賦?”
“那如此說來,境界在江施主這里,反而一文不值?”
江上寒平淡回應道:“境界高,是能打,不是殺。天賦在我,是必殺?!?/p>
有智和尚捻著佛珠,微微一怔:“能打與必殺,差別何在?”
“能打者,未必下得死手。必殺者,從不出多余一招?!?/p>
江上寒聲音不高,卻字字冷冽,“我與人交手,從不論境界高低、修為深淺?!?/p>
“我只問一件事——”
“此人,該不該死?”
“該死,那我便一定能殺死。”
江上寒頓了頓,目光落在老和尚身上:“這,就是我與旁人的區別?!?/p>
“他們的天賦,是修行,是丹青,是求道?!?/p>
“而我的天賦,一直都是索命?!?/p>
“或許,我來到這個世界,便是為了索命而來。”
有智和尚沉默片刻,輕輕合十:“阿彌陀佛......江施主這份心性,貧僧今日,算是領教了。”
江上寒露出了微笑:“有智大師第一次領教?”
有智苦笑著搖了搖頭:“當年,施主闖兩難寺,致使我寺無數門人殞命于你刀下,那一次,貧僧便已領教過施主的狠厲。只不過......”
“只不過你以為,如今的我會改?會大發慈悲?會大赦天下?會放下殺心,做個菩薩?”
江上寒語氣淡漠,自問自答,“你想多了。”
有智和尚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抬眸直視江上寒,一字一句道:
“只不過那一次,貧僧不建議你殺,故而勸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歸國歸家。”
江上寒眸色微冷:“后來的我,無國無家?!?/p>
有智和尚合十,聲音沉穩如鐘:
“所以這一次,貧僧贊同你殺!”
菩薩,贊同,魔頭,殺戮!
聞言,眾人驚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