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大風起，天際無云，萬里黃沙滾滾來。
七道人影，浮現在了羅塵眼中。
五位身著袈裟的光頭和尚，其中一人正是先前攔過他們的慈海大師。
另外兩位，身著華服道袍，一者周明軒，另一人雖不知名諱，但一身若隱若現的法力波動昭示他顯然也不是個弱茬。
他們就這般擋在了羅塵青霜兩人的前進路線之上。
口中說著“上天有好生之德”“阿彌陀佛”之類的話，所要行的卻是打殺之事。
羅塵無奈，“諸位道友，我倆只是偶然路過西漠，這般窮追不舍，是否有些過了？”
慈海瞪了他一眼，厲喝道：“妖女青霜，往來所做之事，誰人不知？此等兇禽，若好好待在百萬大山那一畝三分地也就罷了，如今卻來了西漠，誰又知道她是不是居心叵測。”
羅塵皺了皺眉，“但她確實沒有做過什么，即便上次沖突，也未對你們下任何殺手。”
“現在不做，不等于未來不做，我等正是要防微杜漸，免得佛土再起血腥。”
“這位大師，是否有些太不講道理了。如此欲加之罪……”
羅塵的話還沒說完，另一位白眉白須的大和尚就打斷了他。
“羅塵道友，世人皆傳聞你有仁善君子之風。何以與這等大妖共行？聽說你曾在邊境處，以劍陣屠戮數百周家族人，如今又如此力保青霜妖皇，莫非你已經墮入魔道？”
羅塵眼睛微微瞇了起來，散發著危險氣味。
“敢問大師法號？”
那白眉白須的大和尚單手一禮，“阿彌陀佛，老衲五臺山普濟寺，法號慈恩。”
“慈恩？”
羅塵念著這個詞匯，目光掃過其余人。
“如此說來，另外三位大師也是出自五臺山了？”
那三人面對羅塵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自在，可在人數優勢下，并不露怯。
“五臺山靈應寺慈平，見過羅道友！”
“五臺山佛光寺慈光，見過羅道友！”
“五臺山勝殊寺慈殊，見過羅道友！”
五山五寺五僧，皆不是易于之輩。
羅塵抿了抿嘴，看向另外兩人，尤其是那一襲華服的中年男子。
“這位道友呢？”
中年男子手中羽扇一合，瀟灑道：“文州武家，武長歌！”
至于周明軒就不用介紹了。
看著這番陣仗，羅塵一顆心直往下沉。
不知道的，還以往是他怕了。
但羅塵心中想的卻是，第一次是兩名元嬰，第二次是七名，那如果事情鬧大了，后面呢？
又會牽扯出怎樣的存在來？
“羅塵道友，還望你莫要自誤，與這妖女牽連過深。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那白須和尚慈恩勸阻道。
“我……”
羅塵正欲說話，一旁的青霜卻是不耐了。
“廢話恁多，說到底還是要做過一場，讓開！”
身側傳來勁風激蕩，羅塵下意識一讓，青霜已然如離弦之箭沖出。
那五個大和尚并未輕視，當即展露佛門法寶，齊齊迎上。
羅塵皺了皺眉，踏前一步，可武長歌已經擋在了他面前。
“羅道友，我等敬你東荒丹宗之名。便是有些嫌疑，也愿意給你機會。所以此戰，你最好別插手。”
西漠以佛門勢力為主，但并不代表這邊全都是僧侶尼姑。
依然會有宗門傳承家族延續這類勢力。
但要想在西漠立足，這些大宗門大家族或多或少都和佛門親近。
周家是如此，武家也是如此。
羅塵以前略微了解過西漠的情況，所以并不意外他們佛道同行。
但此刻……
羅塵扯了扯嘴角，“武長歌，你莫非以為只靠你一人就能攔住我？”
武長歌神色一凜，小心翼翼道：“若是道友全盛之時，武某或許不足三成勝算。可陷沙谷一戰，動靜如此之大，想來道友即便沒死也身受重傷。當然，即便是重傷之軀，武某也沒拿下道友的十足把握，但糾纏一二，想來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但底氣十足。
只因為羅塵外顯的法力波動，就是元嬰六層的樣子。
而武長歌自身也有元嬰中期境界。
任憑外界傳誦羅塵的戰績如何光輝傲人，可說到底，一切都是建立在境界本身之上的。
他，有這個自信！
羅塵不言，只是瞇著眼看向前方已經越來越激烈的戰斗。
五臺山五僧，確實不弱。
后面自報家門的三位和尚，根底扎實，可與元嬰初期修士相當。
先前曾經交過手的慈海大師，境界與元嬰中期修士無異，尤其一手紫金須彌缽，鎮壓空間，隱隱克制青霜。
最后，便是那為首的慈恩大師了。
白須白眉，盡顯和善。
可出手之際，僧袍飄蕩，肌肉虬結，風雷之聲不絕于耳。
此僧，赫然是走金剛煉體之路！
甚至比羅塵當年在中州所見的那位怒目金剛還要厲害，罡氣縱橫，足可迎接青霜正面強攻。
再加上五人結陣以待，短時間內，青霜居然拿不下他們，反而險象環生，越發支絀。
久久拿不下來，青霜已然顯得有幾分心浮氣躁之象。
若不是重傷之軀，若不是積空花限制，正常狀態下，他們又怎么可能是自己對手？
鐺！
抬手硬接一記月牙禪杖的攻擊后，青霜面色發冷。
袖里乾坤無用矣，遁空神術遭限制，連最引以為傲的強橫肉身也被慈恩與五方苦海大陣限制。
但真以為憑借這些就能拿下她了？
青霜不顧當頭罩下的須彌缽，手中掐起了印訣。
當那熟悉的印訣手勢出現之時，羅塵眼皮子跳了跳。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武長歌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見到這一步，不由低喝道：“羅道友，莫要自誤！”
羅塵瞥了他一眼，平靜道：“你說本宗全盛之時，你有三成勝算。那你見過我的全盛狀態嗎？”
武長歌對上那雙眼睛，不由一愣。
如見鏡中花，似墜水中月。
恍惚間，羅塵已經越過了他。
大陣之中。
一道漆黑裂縫，忽而浮現，朝著上方飛去。
那本來鎮壓四面八方的紫金須彌缽，在漆黑裂縫碰觸的一剎，忽而裂成兩半。
青霜看見機會出現，直接沖天而起。
便在此時，一個璀璨如金的拳頭當頭砸下，隱約間可見“卍”字浮現。
忽而！
“啪！”
一只手握住了那巨大的拳頭，任憑卍字金光沿著那只手的臂膀不斷沖擊其主人，可男子依舊一步不退。
慈恩須發張揚，鼓動全身罡氣，不斷沖刷擋路之人。
雙目圓瞪，呵斥道：“羅塵，當真如此執迷？”
嘩啦啦！
衣袍獵獵作響，羅塵身上紅光大放，將那卍字金光不斷逼退。
他平靜道：“是大師你們著相了！”
隨后，他一手高舉，重重落下。
“吼！”
九天之上，一條炎龍，咆哮沖下。
慈恩首當其沖，連忙后退。
羅塵趁著這個機會，一把抓住青霜，雙目精光閃爍間，已然窺得大陣破綻，當即飄然而出。
在他們脫離的瞬間，巨大的轟鳴聲陡然響起。
轟！
那令青霜叫苦不迭，身形遲滯的五方苦海大陣，瞬間破碎。
五道身影憤怒的沖了出來，追向羅塵他們。
面對他們的窮追不舍，羅塵嘆了口氣。
雙手掐訣，一道法術瞬息成型。
旁邊的青霜也早已經緩了過來，同樣掐訣結印。
下一刻！
唳！
一道獨特的鳥鳴之聲響徹四方。
紅光燎原，青光斥空。
羅塵略顯愕然的看著那兩道一起釋放的法術。
一只火鳳，是他最擅長的火鳳燎原之術。
一頭青鸞，卻是青霜釋放而出。
二者在這一刻，似乎達成了同樣的頻率與節奏，默契的交織在一起，跨越空間，沖向五……不，算上武長歌，一共六人。
鸞鳳和鳴中，慈海大師肉身直接炸裂。
慈恩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金剛境界的無漏金身竟是有一瞬干癟了下去。
另外三人沒有受到第一波攻擊，但也被轟得倒飛數百丈之遠。
武長歌運氣較好，羽扇揮舞間，抹掉了最后的余威。
當煙塵散去，看著已經空空蕩蕩的前方，他臉色驚懼不已。
“丹宗羅塵，恐怖如斯！”
……
“想不到，你還會法術？”
“廢話，我是走的純正煉氣之路，不然如何悟得空間法則真意？”
“那之前為何沒見你以法術應敵？”
“法術太慢了，還得結印，比拳腳麻煩。而且那青鸞滅空之術，極為損耗法力，尋常時候根本用不著。”
一問一答間，羅塵得知了剛才青霜施展法術的名字。
青鸞滅空！
雖不是神通，但威能宏大，波及范圍頗廣，與他大圓滿的火鳳燎原之招不相上下。
而且奇詭的是，那一刻，二人仿佛有了默契，一同施展法術。
火鳳青鸞配合之下，竟有鸞鳳和鳴之效，合招放出之后，威能不下于神通手段！
僅僅一招，便重創大金剛體魄的慈恩，毀了慈海肉身，連帶著其余幾人也受傷不輕。
而且這還是兩人重傷狀態下，法力不足施展出來的。
若是各自巔峰狀態，以最飽滿的法術施展這一招，其威能之大……
“那是你天賦妖術嗎？”羅塵問道。
青霜沒有回答，本就白皙的肌膚，在接連數場大戰下來，略顯蒼白。
她只是盯著羅塵，低聲問道：“為何出手救我？”
羅塵自然無比的回答：“我身上有你的禁制，萬一你死之前拉我下水呢？”
青霜搖了搖頭，“以你能看穿我遁空神術的空禁造詣，那些禁制，帶不走你的性命。”
羅塵灑然一笑，“可同生共死蠱不會管這些啊！”
聽見“同生共死蠱”這個名字，青霜陷入了沉默。
在陷沙谷地窟之中，二人不僅互下禁制，各立大道誓言，還種下了四階的同生共死蠱。
如此一來，二人當真休戚與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所以，他是不得已之下，才被迫出手嗎？
見她不語，羅塵也不再找話題，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慈恩慈海等人，是怎么精確找上他們的？
這個答案，在真正踏上綠洲佛土之后，瞬間得出。
青霜身上的妖氣，著實澎湃。
羅塵身上的煞氣、戾氣、乃至經歷了南疆大戰，斷魂崖大戰，以及一劍滅殺十萬妖獸后殘留的血腥之氣，也過于濃烈。
而西漠佛土之上，盡是禪香佛氣。
兩人行走其間，簡直如夜空中的星月一般，是那般格格不入，耀眼無比。
對于這個問題，解決之法非常簡單。
羅塵接連施展斬龍術，將他一身血腥氣息去除得一干二凈。
然后又用萬陣蠱，布置了隱匿氣息的陣法，將青霜身上妖氣遮掩得嚴嚴實實。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
羅塵猶覺得不保險，帶著青霜踏入一佛寺內，截取來兩縷小沙彌的佛氣，種在自己和青霜身上。
“應當萬無一失了！”
“多此一舉！”青霜說了一聲，卻也仍由羅塵施為。
羅塵聳了聳肩，“你是不怕，但我是真不想再打了。如此下去，損了根基底蘊，我以后還如何沖擊化神境界？”
青霜反問，“缺了一分命魂，你再是根基深厚，底蘊雄渾，又如何凝練元神，踏入化神境界？”
這一次，輪到羅塵沉默了。
佛寺之內。
龕中神佛金身燦爛、古剎大寺禪唱莊嚴。
周遭信徒云集，香火鼎盛，默然不語的羅塵屹立其中，煩惱纏身。
看著他這番模樣，青霜知道是自己無心之問，觸及到了羅塵一直沒有也不敢去深究的問題。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從當日斷魂崖上的情形來看，天元之主莫守拙并沒有隨身攜帶你的命魂。所以，你的那一份命魂十有八九藏在中州道宗之內。如今你沒有感應，便是好消息，以后總有機會奪回來的。”
羅塵抿緊了嘴唇，腮幫子深陷。
“走吧！”
羅塵轉身，背著金身大佛的視線，離開了佛寺。
青霜也不多言，當即跟上。
……
接下來的行程，就沒那么多波折了。
或許是要清剿殘留在佛土上的妖族部隊，或許是因為羅塵的隱匿手段過于高明，總之西漠佛門強者并沒找到羅塵他們。一路平平安安清清靜靜，在半年后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佛母寺！
雖為佛母，但這處供奉孔雀大明王的古寺，并無多少香火。
僅有少許僧人做那灑掃撞鐘之事。
一男一女，悄然而進。
這時候的羅塵，已經從半年前的低落狀態恢復過來，甚至有興趣和青霜探討空間禁制在傳送陣上面的應用。
“并不難，難的其實是材料而已。像你那本命法寶混元鼎，就材質不俗，所以當初才能承載我的空間禁制。”
“那這般說的話，棲霞元君設立在山海界各處的傳送陣據點，耗費珍貴材料不少啊！”
“你也知道珍貴啊，北海那一處，是你給斬去一角的吧！為了修復那處傳送陣，花了我不少力氣。”
“哈哈。”
羅塵打了個哈哈，也不理會青霜的白眼，放出了神識。
青霜一抹定星盤，罩住地面。
“不用查看了，就在這佛母寺的明王金身下面。”
說完，她便要踏入其中。
然而，邁出的腳步懸在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青霜不解的看向伸手攔住她的羅塵。
羅塵一臉警惕的搖了搖頭，緩緩退后。
那金身斑駁的孔雀明王像后面，走出了一位平平無奇的小沙彌。
在見到二人的時候，非但沒有驚慌，反而行了一禮。
“阿彌陀佛，小僧玄渡，見過兩位施主。”
玄渡這名字一出，羅塵面色微變。
就如先前所說一樣，山海界五洲，頂尖元嬰大修士的名號，往往傳得很遠。
除了比較神秘的南疆，沒有什么聲名遠傳的高手外。
其余幾洲，皆有類似存在。
北海三大散人中的瘋散人，中州的棋圣柯連山，東荒的丹宗羅塵、天都子等等。
而在西漠，最出名的一位大修士，只有一位！
“玄渡？”
羅塵抿了抿嘴，道出對方來歷。
“莫非是那號稱一人一寺的琉璃凈土之主——玄渡大/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