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宇宙，渺渺虛空。
群星閃爍中，一條光流閃爍而起。
上一刻仍在眼前，下一瞬卻連光痕都消失不見。
在某些原始星球土著生靈眼中，這一縷光流或許就如流星一般驚奇卻又平常。
而對于光流本身而言，一切都顯得那般恍惚夢幻。
明明山呼海嘯的恭送聲依稀在耳，但羅塵卻知道他早已遠離山海界。
感受著身旁的磅礴靈機，以及那股來自遙遠之處的巨大牽引之力，平時心如平湖的羅塵也不由澎湃萬分。
這便是飛升！
借一界靈機相助，躍遷無盡宇宙，直達那修士最夢寐以求的修行圣地——仙界！
典籍中的所記載的有關飛升的只言片語，在此刻涌現羅塵腦海。
無盡宇宙之中，大千世界無數，各有奇妙，唯有那仙界屹立寰宇中央。而這些大千世界無一不和仙界有著某種莫名的關聯，每當有修行者突破境界極限，被排擠出大千世界之時，便會前往仙界。
此種經歷，絕非橫渡虛空便可以抵達的，只有靠那靈機托舉方有成功可能。
所謂“霞舉飛升”，不外如是！
只不過羅塵激動之余心中卻難免有幾分疑慮。
根據他所收集到的有關飛升的記載，修士飛升之時往往只是剎那之間，且被空間穿梭之時所帶來的龐大壓力完全壓迫神念因此整個人迷迷糊糊，清醒之時大半已達仙界。又豈會如他現在這般，神智清醒，尚有閑暇透過重重霞光欣賞無盡宇宙的神秘玄奧？
“速度似乎在減緩？”
……
宇宙深處，有巨陸橫亙。
巨陸之上云霧蒼茫吞吐不休，卻又被某種莫名的力量拘束在大陸之上，不得外泄分毫。
忽而！
巨陸某處偏僻角落之中，有磅礴光柱沖天而起。
但僅僅只是剎那，這光柱便偃旗息鼓，徐徐消散。
如此異狀，惹得云海大陸上眾多強者側目。
不過片刻，三道身影破空而來，降落在了荒廢的一座類似祭臺模樣的高臺上。
高臺下，石柱斑駁，隱約可見上刻三個大字——升仙臺！
三道身影彼此對視一眼，然后將目光落在了高臺中央處。
一名暮氣沉沉的耄耋老者驚奇道：“此升仙臺廢棄已久，今日怎會自行激發？”
他低頭看去，只見高臺上靈光雖然已經暗淡，可中間仍有些許殘留痕跡。
一圈又一圈，足足蔓延了四圈之多！
“四轉！”
低呼之聲，脫口而出。
一旁宮裝美婦顯然明白了這個數字代表的意義，不由眼睛一亮，但旋即就沒落了下去，唯有幾分可惜意味。
“升仙臺四轉，代表著此人至少是以四種法則大道撬動天地靈機從而托舉飛升。或許境界低微，但有如此悟性，若能順利飛升過來，不假萬載必然能修到真仙之境。如今，卻是仙緣斷絕，可惜了。”
那耄耋老者點了點頭，然后又微微搖頭，似是有些不完全認可宮裝美婦的說辭。
“萬載？虞道友低估了升仙臺四轉的潛力啊！這等非仙界土著的下界修士，能在化神境界悟出四種法則大道，資質之高，悟性之強，世所罕見，而且必然帶有大毅力。最多五千年，便能得道成仙！”
虞姓美婦皺了皺眉，“呂道友是否過于夸張了，此人悟性之強本宮承認，但其所修駁雜，又豈能專心如一勇猛精進？只怕還會互相掣肘彼此生克從而阻礙修行，萬載歲月已是本宮驚心計算后的結果了。”
眼見老者還要開口，剩下那眉宇間有幾分戾氣的中年大漢不由冷哼一聲，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好了！此次我等三人聚首乃是為了商討應對南瞻界的對策，何必為這些瑣事牽扯。說到底，不過是一福薄之輩罷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
那虞姓美婦張了張紅潤小口，卻也只能嘆息一聲，跟隨離去。
倒是那耄耋老者臨走前，駐足在升仙臺上思慮了半晌，才若有所思的離開。
……
漆黑的宇宙中，流光不斷閃爍。
但不知為何，這流光頗為迷茫，到得最后速度竟是漸漸趨于平緩，顯露一道被霞光包裹的人影。
“停下了？！”
羅塵驚愕的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霞舉飛升，怎會中斷？
但先前那股龐大的牽引之力，的的確確消失了。
寂寥星空中，只余羅塵一人，上下無依，足無可立之地。
此時此刻，羅塵靜立宇宙，臉上是無邊無際的迷茫。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他不理解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仙界，無處可尋！
他羅塵，飛升失敗了！
一種荒謬感，油然而生。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身處宇宙，時間概念本身似乎也模糊了下去。
羅塵臉上的迷茫漸漸消失，最后唯有一抹苦笑。
他雖然不明白為何會這樣，但現狀在面前，必須接受。不然，那種巨大的落差感以及對未來的迷茫，在這無垠宇宙中會將他道心徹底吞噬掉。
論及適應力，羅塵一向極好。
他開始分析起當前的情況。
“雖然不知為何飛升失敗，但至少性命無憂。當務之急，是尋一落腳之處，再做打算！”
化神修士，已然可以做到橫渡宇宙，縱橫虛空。
但宇宙虛空之中，元氣亂流無數，并不利于修行和久待。
而且雖然飛升失敗了，但離開山海界之時，由四大法則真意撬動的磅礴靈機仍舊縈繞在側。
雖然這股力量無法發揮正確作用，可羅塵如果利用得好，同樣也能精進修為。
來日方長，他總能尋到今日迷因！
羅塵眼中迷茫之色徹底散去，唯有一如曾經的堅定！
他邁開腳步，憑著感覺漫游虛空。
不知過去了多久，或是兩三日，或是八九天，一襲白衣的羅塵出現在了一顆土黃星球之外。
此星不大，以羅塵神念，一掃便能覆蓋。
一股腐朽的感覺油然而生。
只一瞬，羅塵便知此星已到盡頭，距離消亡也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星辰會隕，仙路能斷，無盡宇宙或也有消亡重啟之日，我輩修仙者當真能長生乎？”
一個念頭，下意識冒出。
但很快，這念頭就被羅塵掐掉。
他知道因為先前亙古未有之離奇遭遇，終究是對他道心造成了影響，所以此刻難免與這瀕臨破滅的星球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但羅塵更清楚，這種念頭絕不可長久，否則必然滋生心魔，身死道消！
“且先在此地修整一二，然后再做打算。”
羅塵抿著嘴，突破凜冽罡風，沖進了土黃星球之中。
一入其中，隨手打出幾道陣旗，羅塵便靜坐了下來。
此星之中，沒有任何生靈氣息，有的只是大片大片的山巒，所以用不著太過防備。
如今當務之急，不是尋根究底，也非煉化靈機，而是要清心定神穩固道心。
不然，在飛升失敗如此巨大的打擊下，他有極大可能走火入魔。
先前那懷疑修行前路的念頭，便是征兆之一！
羅塵不敢賭！
……
一日后，正在運轉功法的羅塵突然睜眼，抬頭看向天際。
黃蒙蒙的天空之中，有一扇璀璨的大門正緩緩打開。
這一幕，如夢似幻，仿若仙界之門對羅塵開啟。
但羅塵剎那間便反應了過來。
“星門！”
也就在此時，星門之中走出了兩道人影。
一者紅衣霓裳，雍容大氣，看向羅塵的神色似笑非笑。
一者青衣寡淡，本該清冷的面容，此刻卻顯得有幾分神色復雜。
看著熟悉的兩道面容，羅塵心中隱有不好預感。
他強作鎮定，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棲霞元君，青霜道友，一別百年，別來無恙啊！”
青霜側過臉，躲開了羅塵的視線。
而棲霞元君卻是輕聲笑了起來。
“在天外的日子，可是清苦得狠，何來無恙一說？”
羅塵心中一沉，“你在等我？”
棲霞元君微微一笑，“倒是聰慧，不愧是山海界前所未有的修行奇才。”
羅塵此刻心情已是跌入谷底。
本該百年前就飛升的棲霞元君三人，居然在天外足足等了他這般久，若說是友好態度，未免太過自欺欺人。
如今對方現身一見，那想來已是到了攤牌的時候。
“為什么？”羅塵問道。
棲霞元君不答，一雙美眸只是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縈繞不去的磅礴靈機之上。
因這一日短短停留，羅塵腳下竟有些許綠意浮現。
天地靈機，大道造化！
羅塵恍然，“就因為這份靈機？”
棲霞元君也不再掩飾，反而贊嘆道：“想不到，你竟能領悟四種法則真意，撬動那般龐大的靈機，躍遷到距離山海界如此遠的距離，不過對本宮來說也是好事！這靈機越多，催動星門之后，便越加便利，返回玄界將不再是癡妄之事。”
以羅塵之聰慧，從這只言片語中，已然明悟一切。
星門的催動，除開海量法力之外，最需要的就是天地靈機。
當年羅塵在丹圣褚顏飛升之時，就親自見過星門開啟的狀態，以他如今見識自然明悟其中原理。
但他想不明白，為什么會是自己？為什么對方篤定能找到他？
心念電轉之間，羅塵目光陡然停在了青霜那張不敢直視的側臉上。
“呵……”
一道自嘲笑聲，突兀響起。
“原來如此！”
羅塵繃著臉，“我說為什么當初要解開同生共死蠱之時，你卻不同意，原來是留在此刻。”
因為同生共死蠱的原因，羅塵和青霜息息相關，哪怕相隔天涯海角也有著微弱感應。
而這份感應，在棲霞元君手段加持下，那就是再好不過的追蹤手段。
尤其對方手上還掌握著星門這種靈寶，在有坐標指引的情況下，找到羅塵不過輕而易舉之事。
羅塵自嘲的是當年他以同生共死蠱脅迫青霜尋得一線生機，如今反而害了自己。
青霜依舊不看他。
羅塵也不會如怨婦般質問，而是死死盯著棲霞元君。
“你一直在算計我？”
聞聽此言，棲霞元君反而失笑。
“莫太高看自己了，以你曾經的實力，本宮何來閑心算計。不過是一著閑棋而已，卻沒想到最后成了我救命稻草。”
說到這里，棲霞元君收起了笑容，面色有些憤怒。
“如果不是在山海界受創太重，且那個小世界對我的同化程度越發加深，我又豈會匆匆離去。更是淪落到，要苦等你飛升脫離山海界，才有了今日一線生機。本宮必須返回玄界，今日你這靈機，便奉獻給我吧！”
羅塵神色沉郁，然后勉強擠出一個笑說道：“此靈機乃是飛升之時天道所贈，與我所修大道性命相關，你又要如何取之？不若帶上我，由我來驅動這些靈機……”
“抱歉，星門太小，承不下哪怕多一人，帶不了。至于取靈機之法？”棲霞指尖一晃，一縷金焰升騰而起，“你之大道與我同源，要取這屬于你的靈機，不難！”
下一刻，羅塵面色劇變。
一身法力陡然沸騰了起來，紫府之中更有金色火鳥焦躁飛舞，他整個身體猶如置身火海之中。
羅塵不愿坐以待斃，即便無法調動法力，但仍有底牌。
轟！
只聞一聲巨響，一尊千丈巨人拔地而起，屹立土黃山巒之中。
棲霞元君神色如常，只是掐了道靈訣。
如有所應，羅塵渾身上下竟是冒出朵朵金焰，開始焚燒他龐大肉身。
“天凰涅槃經！”
巨人咆哮著吼出來這五個字，言語中帶著憤怒。
棲霞元君笑道：“你倒是反應頗快，沒錯，正是本座賜你的功法天凰涅槃經。如果你沒有經歷完整的九劫三涅，要想制住你或許還要費一番手腳，但現在卻是簡單了。”
說話間，她張嘴一吸。
那縈繞在羅塵身側的磅礴靈機，朝著棲霞元君方向滾滾而去。
與此同時，羅塵的法力精血也開始燃燒了起來。
她竟是要將羅塵連人帶靈機一并煉化！
然而這個過程，卻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順利。
在棲霞元君吸收過程中，漸漸察覺到羅塵那邊出現了角力征兆。
“真靈源血？”
棲霞元君一怔，旋即驚訝道：“你竟將肉身修煉到了五階層次，而且還在朝著真靈方向進化？”
羅塵不答，只是一味燃燒源血。
在山海界飛升前的那些年，他已經服用了一顆成熟的妖魔同心果，將煉體進度突破到了荒古五階。
荒獸的晉升路線迥異于尋常妖魔，到得極點之時，便將化作真靈，天然執掌大道法則，猶勝人族大乘修士。
如今雖距離真靈極遠，但羅塵已然凝聚出了真靈源血。
在不計損耗的燃燒下，他終究是獲得了幾分反抗之力。
抓住這個契機，羅塵強行壓制體內沸騰的火屬性法力，并且開始轉化成其他屬性。
唯有如此，他才能脫離《天凰涅槃經》的制約，然后再與棲霞元君論生道死。
不遠處，棲霞元君見狀，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麻煩！”
隨后，她紅唇微張。
“青霜，還不出手？”
青霜看見那頂天立地被金焰焚燒的男子，下意識張了張嘴，但最終卻是嘆了口氣。
“抱歉！”
一聲低低歉意，青霜一步邁出，已然來到羅塵身邊。
有血色劍尖突兀刺出，青霜一指彈開。
有黑色大傘撐開，青霜不閃不避。
然后，便是一掌重重印在了羅塵身上。
這一刻，羅塵如遭重擊。
他瞪大了眼，隨后一口鮮血如瀑布般吐出。
本就受制于棲霞元君，此刻的羅塵倉促手段又怎能抵擋本就實力與他相當的青霜攻擊。
一掌落下，所有反抗手段，瞬息瓦解。
就連強橫的肉身，都仿佛被一方空間禁錮了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棲霞元君不斷煉化那些磅礴靈機，甚至他體內那猶如淵海的法力也在涅槃圣火燃燒中成為了棲霞元君的養料。
“妖鳳！！！”
伴隨著這兩個字的吐出，還有著無窮無盡的屈辱、不甘與絕望。
棲霞元君冷眼看著這一切。
“好叫你死得明白，仙界早已崩潰，仙路更是斷絕，你所渴求的長生本就是虛幻。玄界老死的大乘天尊比比皆是，與其苦修千萬年到頭一場空，不如早早了卻。”
說話間，女人袖袍臌脹，羅塵身上的法力與靈機，如開閘洪水一般洶涌傾泄。
便在此時，她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眉頭微微一皺。
“想自爆？”
下一刻，青霜欺身而上，直面羅塵。
雙手一張一合，一道空間裂縫陡然浮現開來。
青霜一掌拍出，羅塵那蓄勢待發的氣息驟然一頓，隨后猶如山岳一般的肉身直直被打了進去。
見到這一幕，棲霞元君竟是失態的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
青霜轉過身來，低聲道：“姐姐，他要自爆，為了避免傷到你，我只能將其放逐虛空亂流中。”
“我問你，你在干什么！”棲霞元君神色竟是猙獰了起來。
青霜下意識后退，隨后咬著嘴唇強自說道：“已經夠了，青禾仙姐姐被你吞噬了一身精氣，羅塵法力靈機皆被你煉化，何必趕盡殺絕？”
棲霞元君低吼道，“他身上還有我要的東西，誰讓你放逐他的？”
青霜一怔。
但她先前所打開的空間裂縫，早已彌平如初。
甚至這座本就瀕臨破滅的星辰，也因為先前元氣動蕩，開始了崩潰瓦解。
棲霞元君狠狠瞪了青霜一眼，隨后深吸一口氣，大袖一拂，轉身跨入星門之中。
青霜心生茫然，羅塵身上還有什么東西是姐姐需要的？
但此刻已來不及詢問，匆匆進了星門之內。
當璀璨星門關閉，消失不見后。
深邃宇宙中，唯有一顆星辰在瓦解崩潰，掀起一場無聲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