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道路上,一支商隊緩慢的行進著,來到一處寬闊一些的地方,商隊停下,一眾人紛紛開始休整。
有的人開始拿出攜帶的鍋具,有的人已經開始清除雜草、從箱子里搬出石頭以及劈好的木柴等等。
在前方,已經有人拿出一張挺大的墊子鋪在地上。
“這地不錯,適合野炊,哈哈。”
朱高煦的聲音傳出,讓一旁的王玉與張輔都笑了。
三人顧不得欣賞美景,來到后面的馬車,朱高煦將韋清婉從馬車上接下來,來到一處樹蔭下,身邊跟著出來的貼身女官則是在一旁。
但剛和韋清婉聊了幾句,韋清婉就招呼著王玉與張輔的夫人過來,直接將朱高煦給趕走了。
“王玉,張輔,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自己出來的。
現在可好,她們整日無話不談,沒我們什么事了。”
三個大男人看著自家媳婦彼此開心的聊著,吃著竹籃里的糕點,又起身一起四處走著,滿臉幸福的笑容。
不用朱高煦招呼,周邊錦衣衛打扮的護衛,早已經跟了上去,分散在幾女四周,警惕著周邊。
王玉與張輔聽著朱高煦的話,是一點也沒有接茬。
“掌柜的,這話你敢當著面說嗎?”
朱高煦看著王玉眉頭一挑,往韋清婉那邊示意,頓時一腳踢了過去。
“你現在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欠揍。”
王玉只是在一旁笑著,也不說什么。
這一路走來,幾個人仿佛都變得年輕了一般,充滿了活力。
“掌柜的,如今我們快要過潁州地界了,距離應天也不遠,也不用繞路,要不要過去看看?”
張輔打斷了朱高煦與王玉之間的打趣,一臉嚴肅的說著正事。
這一路,都是張輔負責看地圖定路線,朱高煦是什么都沒管。
聽著要不要去應天,最終搖了搖頭。
“算了,不去了,那里早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應天,可以說是朱高煦在大明待過時間最久的地方了,連順天都沒有應天的時間多。
小時候就被留在應天學習,長大以后遇上削藩,好不容易回去了,就跟著朱棣開啟了靖難之路。
他到來之后,也幾乎都是在應天的。
可以說在回到大明之前,應天是他在大明最為熟悉的地方。
但現在的應天,已經找不到那些熟悉的感覺了。
他所熟悉的人,都不在了,再過去,還有什么必要與意義。
一旁的王玉此刻湊了過來。
“掌柜的,你不想去看看應天那邊的改革嗎?”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樣的,之前都清理過一遍了,還能有不同?”
朱高煦瞪了王玉一眼,他是真沒有想法去。
畢竟看應天,不如去看一些偏遠的地方。
而且應天那里難啃的就是鳳陽那里,可是那里早就被朱元璋清理過了,后面又被朱棣清理,他推行新政又清理過,哪里還有什么硬骨頭。
其實這一路走來,朱高煦看得都差不多了,如今見到的百姓,眼里有光,臉上有笑容,孩童在田野上嬉戲打鬧,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雖然如今大明百姓的日子依舊過得還很苦,畢竟新政推行并不久,商業經濟還是起步。
但起碼,這幾年新政推行下來的結果,是沒有百姓餓死。
是的,沿途走來,朱高煦就沒有聽說過有百姓是餓死的。
賦已經免了,農稅收得又很低,更沒有那些苛捐雜稅,火耗也不用百姓出,又有了田地,一年收成,自然也是夠吃了。
盡管還有人吃不飽,但是,餓不死不也是一個很大的成就了嗎?
盡管還有著其他諸多問題,穿不上棉衣,就醫依舊還有些昂貴,但比起之前,難道不是已經在漸漸好轉了嗎。
只要是逐漸向好,朱高煦相信再過幾年,日子就會更好。
百姓安穩了,大明這天下,也算是真的安穩了下來。
而這一路,除了看鄉間的百姓,幾個大城,朱高煦也入城看了。
雖然比不上京城的繁華,但起碼雙眼所見,雙耳所聞,百姓都是滿意,是充滿煙火氣的。
盡管許多方面還跟不上京城以及周邊,但一些科技產物,也在逐漸的誕生,百姓的日子,也逐漸開始穩定下來。
更為重要的是,他沒有看見乞丐。
沿途走來,任何一座城,沒有看見一個乞丐,這,難道不算是一個成就嗎?
之前的乞丐,在新政推行時,都已經被重新錄入戶冊,單獨開戶,分配了田地,如今哪里還有什么乞丐。
要是哪個地方真出現了,恐怕都會引起一定的轟動。
哪怕就是那些殘疾之人,官府都會就地安排一些活計,讓其有一個安穩。
這些,都是這些年推行新政帶來的成果呢。
這也是一路走來,朱高煦的心情都很好的原因。
他并沒有遇到像別的皇帝微服私訪遇到的那些問題,相反很順利。
或許是他待的時間不久,沒有發現,也或許是他詢問打聽的百姓都沒有那些遭遇,但朱高煦更愿意去相信這是這幾年努力的成果。
朱高煦不可置否,或許會有一些小問題,但十全十美,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啊。
幾人開始準備著野炊,將帶出來的御廚都給趕開了,自己親手做著美食。
吃過飯,朱高煦牽著韋清婉的手漫步在香草芬芳之上,迎著吹來的微風,幸福的閑聊著。
這樣的時光,盡管這一路時常發生,但兩人絲毫不覺得膩,只覺得格外的溫馨。
多少年了,他們兩人,都還沒有這樣放松過,只覺得是那么的愜意與美。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一行人繼續開始出發。
隨著繼續南下,天氣逐漸開始有些飄忽不定。
朱高煦更是見到了自己頭頂上下著雨,但遠處天的另一邊卻是陽光明媚。
進入江西地界,逐漸開始多山。
深入到里面,見到的百姓,比起之前所見的,又要艱難一些了。
雖然新政同樣已經推行,但這里的百姓,哪怕是有著新政,也餓不死,但卻很多時候是一天一頓,甚至兩天一頓。
這邊的河道治理,又要相對晚一些,去年的時候,江西又遭遇水災了,地勢低一些的耕地,基本沒有什么收成,哪怕就是高一些的,糧食收成也受到了影響。
好的方面是,不僅稅很低,讓百姓沒有那么大的負擔,土豆、玉米、番薯等新的農作物是先在山區進行分配播種的,這樣也是為了保障百姓能夠有一口吃的。
隨著深入,山多之地的百姓,確實靠著這些糊口。
米飯,還是奢侈的啊。
而且一些山林,也劃分到了百姓手中,起碼百姓能夠拾取柴火,天氣冷的時候,也能保證一定的取暖。
盡管依舊艱難,但對比起之前,已經好了太多太多,這里的百姓,依舊有著光,有著笑容。
因為都經歷過之前的不容易,如今的日子,在許多百姓口中,已經是難得的盛世了。
是的,僅僅只是這樣,都是難得的盛世,不是一般的盛世可比。
就這樣,百姓對朝廷與官府的感恩,尤為濃重。
而在城市以及周邊,情況又要好上許多。
朱高煦不知道自己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是不是最艱苦的,但他很清楚,自己見到的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的。
但朱高煦有時候也無奈,如今朝廷能夠做到的,如今只能是這樣了,只能后續逐漸發展了。
那些苦日子,還得堅持許多年啊。
朱高煦一時都有些無法想象,像是西南那邊,又是怎樣的景象。
雖然總體情況好了,也確實比之前都好了,但多山之地的百姓,生活的艱難,還是存在的。
哪怕就是在原本的大漢之地,那些多山的地方,其實好得也有限。
這就是一個無奈又殘酷的事實,唯有哪一天科技發展,經濟體量增大,朝廷有更大的能力,才會逐漸開始發展這些山地。
進入到福建,依舊還是多山多林,可以說福建除了那幾個沿海的地方有小塊平原,其他的,還是山地居多。
深入一些,福建這里的人,過的日子又要艱難一些,有一些地方,甚至與外界都有點失聯。
這里的道路,也沒有正兒八經修建過的,還是一些小道,依舊難走,可見商路也基本沒有,想要發展,在如今而言,難如登天。
一直前行,朱高煦也終于來到了出來的第一個目的地,進入到了泉州地界。
“掌柜的,這些山地想要發展,恐怕不知得等多少年了。”
王玉有些憂心的說著這一路的所見所聞,但更多的,也是無奈。
如今大明只能先發展一部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會慢慢變好的,如今不就是已經在逐步變好了么。
后面經濟好起來,修路搭橋,漸漸就更好了。
路得一步一步走,飯得一口一口吃,慢慢來。”
朱高煦沒有那么多的憂愁,有的情況是沒有辦法,只能這樣了。
不再說這些,朱高煦隨即說道:“張輔,還有多久可以到柴佬那里?”
這次朱高煦的目的,就是想要在離開大明去往美洲之前,來看看許柴佬。
畢竟都出來了,不見一見,總歸有遺憾。
既是他的,也是許柴佬的。
“掌柜的,按照如今的速度,如果不下雨,還要走十二日,就能到許閣老那里。”
張輔看了看地圖,再三確認如今的位置,又仔細比對了一番,才給出時間。
朱高煦看了看天,想要不下雨?
反正他覺得是挺難的。
“休息一會,過后加快速度走,趁著沒下雨,多趕路,到了柴佬那里再好好休息。”
朱高煦說完,又來到后面的馬車,與韋清婉說清楚情況后,才開始加快速度。
這邊的天,終究還是無法做到連續不下雨。
一路被迫走走停停,用了半個多月,也是終于來到許柴佬歸隱的地方。
朱高煦一直來到許柴佬府邸,讓陳宏前去敲門,拿出身份令牌,不一會,府門大開,一個男子走了出來。
朱高煦認得,這是許柴佬的三子,許忠明。
從這個名字就可以看得出,許柴佬這是讓自己的子嗣,忠于大明啊。
如今許柴佬的長子與次子都在朝廷與地方為官,許忠明則是照看許柴佬。
“參見...”
“不要聲張,帶我進去即可。”
朱高煦將許忠明拉住,低聲說后,許忠明當即恭敬的將朱高煦迎接了進去。
來到府內,將周邊人叮囑一番后,才屏退下去。
“參見皇上。”
“起來吧,柴佬呢?帶我過去看看。”
朱高煦示意許忠明站起身,目光卻是看著四周。
到了這個時候,許柴佬都沒有出來,朱高煦一時間都以為許柴佬是不是生病了。
畢竟許柴佬的身子在后面就有些不太好,年紀也有些大了。
然而許忠明卻是并沒有起身,反而跪在地上。
“稟皇上,家父...已于兩月前,病逝。
家父不想引人注意,一切從簡安葬。
大哥與二哥,父親也沒有讓他們回來,說是以免他們分心,不能全心全意做好新政事務。
讓他們在年底之時,再回家來看父親。”
朱高煦聞言,一時愣住了,整個人都呆愣的看著許忠明。
許柴佬病逝了?還一切從簡安葬?直到死前,都還在為大明操勞啊。
朱高煦一時有些無法相信,卻是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陳宏,傳信回京,將此事告知太子,昭告天下,為柴佬默哀。
讓許忠漢、許忠珠即刻放下手中事務,回家祭拜。”
“忠明,帶我去墓前吧。”
朱高煦跟著許忠明一路往許柴佬的陵墓走去。
剛才做那些,他不想讓許柴佬默默的走,他要讓許柴佬被天下人銘記。
盡管有些遲了,但該有的彌補,必須要有。
來到許柴佬墓前,并不豪華,一眼看去,對許柴佬的身份而言,反而有些簡陋了。
朱高煦來到墓碑近前,看著許柴佬的畫像,就這樣看著。
王玉等人紛紛不舍的退了下去,只留下朱高煦一人。
良久,朱高煦的雙眼漸漸有些濕潤。
朱高煦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樣的狀態了,當初朱棣離世,他才會這般傷感吧。
腦海里不斷回想著當初與許柴佬初次相識,直到后面逐漸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全力為他做事,一心只為他與大漢。
以前的種種,猶如幻燈片一般播放著,還自動循環著許柴佬的許多話語。
仿佛曾經的一幕幕,都是那么的歷歷在目一般。
“柴佬,你怎么敢騙我呢,說好了我帶你去漢京走一走,我們再一起去漢京看看昔日的大漢呢。”
“你說你,走之前怎么就不給我來個消息呢,你都已經歸隱了,還為我,為大明考慮這么多干什么啊。”
“你有時候怎么就不能自私一點,為什么啊。”
“最后一面沒有見上,你就這么忍心帶著遺憾離開嗎?你就忍心給我留下這么大的遺憾的嗎?”
朱高煦蹲下身,撫摸著墓碑,撫摸著許柴佬的遺像,最后又抬起頭,想讓眼眶的濕潤止住。
他與許柴佬,以及王玉這些人,其實早已經不僅僅只是君臣了,他們更是好友,是知己。
王玉與許柴佬,是真的沒有任何私心的在幫助他。
這也是他一直給兩人大權,從未擔心的原因。
這次他一路走來,就是為了見許柴佬,沒有想到卻是這樣。
人生,注定會有遺憾么。
縱然是他,如今依舊無法避免啊。
可,依舊覺得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