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雷索”這個構(gòu)想，在陸淵的黑板上不過是幾道簡單的粉筆線條，但在大乾現(xiàn)有的工業(yè)基礎(chǔ)上將其實現(xiàn)，卻像是在貧瘠的土地上強行催生出一朵鋼鐵之花。
實際操作的復(fù)雜程度遠超所有人的想象。首先橫亙在眼前的就是材料關(guān)。在這個時代，普通鋼纜的韌性根本無法承受深海航行的劇烈拉扯。海水的阻力如同無形的巨手，死死拽住那幾百米長的索具，再加上沉重的切割器，普通的鋼索入水沒多久，就會在刺耳的崩斷聲中化作一截斷繩。
陸淵在實驗室里已經(jīng)連續(xù)幾天沒合眼了。他指著那些斷裂的鋼索樣本，對著科學(xué)院材料組和流體動力組的負(fù)責(zé)人咆哮，聲音沙啞得厲害：“我要的是能切斷死神喉嚨的利刃，不是給小孩子拉車的面條！再去煉！加錳！加釩！我給你們的配比比例是擺設(shè)嗎？如果韌性達不到要求，掃雷艦還沒出門，索具就先成了廢鐵！”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個笨重的定深器模型，狠狠砸在桌面上：“還有這個東西，誰設(shè)計的？你是想讓它去海底挖煤嗎？重做！利用流體動力學(xué)原理，加上可調(diào)節(jié)的水翼！我要讓它像魚一樣，利用水流的壓差自己穩(wěn)住深度，而不是像個秤砣一樣只會往下沉！”
在陸淵近乎瘋狂的逼迫下，第一批改進型的掃雷具終于趕在最后期限前從軍工廠里運了出來。
定遠港的碼頭上，海風(fēng)帶著咸腥味。幾艘原本負(fù)責(zé)港口后勤的大力拖船，此刻已經(jīng)被改裝成了模樣古怪的掃雷艦。為了防御水雷爆炸時劇烈的震動和橫飛的彈片，船身周圍被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廢舊的厚重輪胎，看起來像是一群披著黑色鎧甲的怪獸。船尾，兩根碗口粗的特種鋼纜已經(jīng)就位，末端連接著陸淵親手定型的“定深切割器”——那是一對銀灰色的、帶著側(cè)翼的金屬構(gòu)件，在陽光下泛著冷峻的光。
“這玩意兒……真能保命？”
新上任的掃雷隊隊長趙鐵柱緊了緊額頭上的汗巾。他皮膚黝黑，手上滿是常年拉網(wǎng)留下的老繭。他本是個老老實實的漁民，一年前，他的漁船在近海觸雷，幾個同鄉(xiāng)瞬間灰飛煙滅，那是他這輩子都抹不掉的噩夢。
“趙隊長，別懷疑陸大人的腦子。”旁邊負(fù)責(zé)調(diào)試設(shè)備的技術(shù)員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污，認(rèn)真地叮囑道，“記住，出港后保持恒定航速，千萬別走直線。兩艦配合時，距離必須拉開，把那張‘網(wǎng)’張到最大。”
“行了，老子在海上漂了半輩子，只要東西管用，我就能把那幫雜種的雷都給犁出來！開船！”
趙鐵柱吐掉嘴里的草根，大步跨上了“開路先鋒號”。隨著汽笛的一聲長鳴，引擎轟鳴聲響徹港口，濃煙滾滾而起。
兩艘改裝拖船一左一右，并排駛向那片令人談之色變的“死亡雷區(qū)”。隨著距離拉開，沉重的鋼索在絞車的作用下慢慢滑入深藍的海水中。在定深器的作用下，鋼索在水下迅速張開，像一把巨大的、隱形的剪刀，在大海深處無聲地橫掃。
此時的海面上，除了浪花，看不出任何異樣，但船上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趙鐵柱兩手死死抓著舵輪，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都給老子瞪大眼睛！看到那黑疙瘩露頭，就往死里打！”他對著甲板上的機槍組吼道。
機槍手是個退伍回來的獨臂老兵，他斜叼著一根沒點火的殘煙，把馬克沁機槍穩(wěn)穩(wěn)地架在輪胎壘起的護墻上，那只粗壯的獨臂穩(wěn)如磐石。
“隊長，你就把心擱在肚子里。只要它敢翻肚子，老子一梭子就能讓它開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船艙里只有機器的轟鳴和海浪的拍擊聲。突然，整艘船猛地一頓，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死死拽住了船尾。
“掛住了！右舷加力！”趙鐵柱敏銳地感覺到了鋼索的顫動，扯著嗓子大喊。
話音剛落，只見右后方的海面上，原本緊繃的鋼索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隨即猛然松弛。緊接著，平靜的海面泛起一陣白色的泡沫，一個生滿銹跡、帶著猙獰觸角的黑色鐵球，“嘩啦”一聲從水底躥了出來，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系留索被割斷了！
“打！打死這個王八蛋！”
“噠噠噠噠噠——！”
老兵的機槍瞬間噴射出明亮的火舌。密集的子彈像雨點般砸向那個漂浮的鐵球。火星四濺中，只聽見“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根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爆炸產(chǎn)生的火球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巨大的沖擊波推動著海浪，把幾十噸重的拖船掀得幾乎傾斜。
“成……成了！”趙鐵柱被浪水淋了個透心涼，但他抹了一把臉，興奮地捶著駕駛艙的窗戶大笑，“陸大人真他媽是神仙！真的行得通！”
這種原始卻高效的暴力破解，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不斷上演。爆炸聲在這片海域此起彼伏，曾經(jīng)那些神不知鬼不覺的“水下殺手”，在掃雷索的橫掃下，一顆接一顆地斷開了與海底的聯(lián)系，變成了一個個毫無遮攔的活靶子。
雖然效率并不算極高，甚至有一艘船因為操作失誤，鋼索纏繞，差點被拉向引爆區(qū)，但他們確實在必死的圍堵中，硬生生地割開了一道生路。
看著海圖上那條被紅色標(biāo)記覆蓋的死區(qū)，正一點點被象征安全的綠色通道所取代，趙鐵柱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意。他看向遠方的地平線，仿佛能透過濃霧看到赫倫那些自詡文明的軍艦。
“赫倫的什么天才發(fā)明家？”趙鐵柱咧開嘴，露出一口大黃牙，對著大海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咱們大乾這些拼命的窮漢子面前，你那點陰損玩意兒，遲早得讓咱們給鏟干凈了！”
掃雷是一項枯燥而又驚心動魄的工作。
每天清晨，這支由破舊拖船和漁船組成的“乞丐艦隊”，就會迎著朝陽出海。直到夕陽西下，才帶著滿身的硝煙和疲憊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