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回到維也納不過數月,拉斯洛又不得不踏上新的旅途。
對帝國臣民們而言,他們似乎回到了數百年前帝國初創的時代,那時手握強權的皇帝們會帶著龐大的宮廷在整個帝國范圍內來回巡游,以確保他們對帝國的控制。
從馬格德堡到萊茵河畔,從施瓦本到意大利,到處都有帝國歷代君主們留下的痕跡——有些是宏偉的宮室,有些則是殘破的戰場遺跡,靠著威望和武力使整個帝國匍匐于腳下,這正是皇帝承擔的責任。
在數百年后的如今,皇權早已衰落,皇帝也不再需要四處巡游——不如說當下的條件已經不支持他們這樣做了。
隨著諸侯們的獨立性逐漸增強,散布于帝國各地的諸多皇帝的城堡和行宮都被諸侯們據為己有,僅有幾座繁榮的自由市因為經常招待皇帝和承辦帝國議會而保留了皇帝使用當地古老宮殿的權利。
在過去,皇帝的宮廷每行至一處,當地的諸侯都不得不承包帝國宮廷的絕大部分開銷,這直接導致皇帝巡游所到之處民眾怨聲載道,諸侯們也不歡迎皇帝的到來。
在腓特烈二世之后,皇帝的巡游逐漸演變成了在帝國境內的武裝游行。
這一方面是為了保證自身的安全,畢竟哈布斯堡家族的阿爾布雷希特一世皇帝就因為疏于防范而在巡游施瓦本領地時被侄子陰謀刺死,后來的皇帝就連在自己領地內巡視都不敢放松。
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彰顯皇帝的實力,有時甚至還帶有某些明確的軍事目的,比如曾有多位當選的皇帝帶著軍隊前往米蘭,在那里與當地人展開慘烈的戰爭,只為前往羅馬加冕——他們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最終未能達成目的。
諸侯們容許皇帝帶著宮廷和軍隊穿過他們的領地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想讓他們承擔更多的開銷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為此,拉斯洛的每次帝國巡游都要消耗頗多的金錢和物資,有時還會出現一些意外的情況。
這種時候,帝國議會和樞密院的作用就會顯現出來。
議會可以從征收的帝國稅款中調撥一部分錢款支援皇帝,樞密院則通過與各大區之間的溝通和談判使諸侯們心甘情愿地承擔皇帝的部分開銷。
即便如此,這次的旅行還是讓拉斯洛心里犯怵。
過去他常去的紐倫堡、雷根斯堡甚至法蘭克福,距離奧地利本土都不算特別遙遠,而且他在當地有較強的影響力。
這回要去的亞琛,卻是自他加冕為羅馬人的國王后便再未去過的遙遠的地方。
亞琛的位置很微妙,正處在被勃艮第人控制的列日以及與他關系奇差的科隆大主教的采邑領地之間,坐落在帝國西北部的威斯特法倫大區和萊茵選侯區之間,是他這個皇帝的權力極少觸及的角落。
像這樣的角落,除了威斯特法倫之外就是下薩克森,這兩個大區在帝國內的地位可以說是非常尷尬。
實際上,在他通過帝國議會明確劃分帝國各個大區之前,人們對帝國的認識已經模糊到了一個極其夸張的程度。
某位呂貝克的商人在旅行日記中寫道,“從漢堡,斯德丁甚至是萊比錫前往科隆、紐倫堡或奧格斯堡是進入帝國的旅行”。
由于盧森堡王朝、維特爾斯巴赫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三朝的統治重心皆在帝國中南部,甚至是在帝國以外的匈牙利,因而在這一時期許多人的觀念中北德意志已經被開除了帝國籍。
在這之中,有著兩位選侯且臨近波西米亞的上薩克森地區還算好的。
后來,拉斯洛與丹麥國王的交易又在意外之中向人們確立了這樣一個事實——帝國的北部邊界是石勒蘇益格和荷爾施泰因。
于是,下薩克森也就這樣確定了下來,剩下的靠近低地的那一大堆教會諸侯和混雜在中間的幾個不明不白的政治實體被雜糅到一塊兒,也就形成了帝國的最后一塊拼圖,即威斯特法倫。
帝國中南部如今已深受拉斯洛影響,自是不必多說,上薩克森地區有效忠于拉斯洛的波美拉尼亞公爵,又有波西米亞王國在旁便于施加影響,下薩克森地區他主要與丹麥王和漢薩同盟保持交流,從而維持稀薄的影響力。
唯獨在威斯特法倫地區,他能施加的最大影響力恐怕還得依靠查理,他的兒子娶了查理的女兒,當地的諸侯們對此均感到惶恐乃至憤怒。
與他交集最深的當屬地處威斯特法倫卻屬于萊茵選侯區的科隆大主教,可惜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到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地步。
不論怎么講,帝國改革的逐步深入實際上將他這個皇帝名義上管制的范圍給確定了下來,并從總體到局部上擴大和深化了帝國的統治。
改革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拉斯洛因而對威斯特法倫這個令他無從插手的大區產生了更多的興趣——主要就集中在科隆大主教身上。
施蒂利亞山間的小路上,龐大的巡游隊伍正緩緩行進。
阿道夫大主教有些受不了馬車的顛簸,只能掀起簾子看看盛夏時節施蒂利亞鄉間的景象。
一座寂靜的小鎮坐落于不遠處山腰,在鎮子的圍墻外是稀疏的森林。
農民們在高山草甸上放牧羊群,或是在山坡和森林間尋覓一些平坦的土地,將其開墾為珍貴的農田。
遠遠望去,這里仿佛是一片田園牧歌般的世外桃源。
山間的村子或莊園大多都是這種樣子,地理上的劣勢使他們的生活比其他地區的民眾艱難,但同時也為他們阻隔了許多禍患。
得益于皇帝的強悍,奧地利本土已經有數十年未曾遭遇外敵入侵了。
不過阿爾卑斯山余脈的阻隔使得盤踞在山谷城堡中的施蒂利亞貴族們權力始終穩如磐石。
據說皇帝在法蘭西征戰時,就是這附近的十幾名貴族串通起來搞事,又因為及時服軟,最終只是象征性地受到了一些責罰。
想到這,大主教扭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皇帝,卻發現對方此時正陷入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您在為這趟旅行感到憂慮嗎?”
拉斯洛搖了搖頭,否認了這一點。
從安全角度考慮,沿途穿越的諸侯領地中有許多都是他政治盟友的土地,包括巴登、美因茨乃至特里爾,只有在普法爾茨和科隆境內需要擔心出現意外,而且這種可能性也很低。
不過這事倒也說不準,畢竟就在不久前,前普法爾茨選侯腓特烈一世在維也納的軟禁處所患上了重病。
雖然最后在醫生的救治下,他保住了性命,身體卻變得比以前虛弱的多,年不過五十,一天中的大半時間卻要待在床上。
拉斯洛自己倒是問心無愧地將消息告訴了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成員們,只是別人怎么想就不是拉斯洛能控制的了。
他本身是沒必要對一個手下敗將下黑手的,畢竟就連穆罕穆德二世父子都得到了他的寬待,甚至這一次還得以隨他一同前往亞琛。
讓一位鮮活的奧斯曼蘇丹出現在兒子加冕為羅馬人國王的慶典上,光是想想拉斯洛就感覺非常帶勁。
他不打算害腓特烈一世的性命,但普法爾茨宮伯和科隆大主教會不會多想就難說了,好在他有同行的帝國騎士和親衛隊保護,還有近衛軍隨行,不太可能出現意外。
從經濟層面考慮,他確實得為這次巡游花一大筆錢,不過諸侯和帝國政府的贊助可以抵償一些花費,另外加冕禮上收受的諸侯禮金也能讓他回一大口血,甚至還有可能賺上一筆。
因此,前往亞琛的旅行沒什么可擔心的,他此時在思考的是怎樣借著這個機會插手威斯特法倫大區的事務,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把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科隆大主教拉下馬。
他早就看那家伙不爽了,不僅總仗著遠離皇帝就在帝國議會與他唱反調,最近似乎還攛掇北德意志諸侯聯合起來抵制他的統治。
雖然只是一些風言風語,但這已經足以引起拉斯洛的警惕。
他可沒忘記此前收到的,關于流亡的蘭茨胡特的路德維希重返帝國的消息。
依照這個時代的通訊效率,他對帝國北部實在是鞭長莫及,可北德意志一旦發生叛亂,他將不得不投入軍隊和金錢將其平定,這無疑很令人惱火。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防患于未然,先把有威望和權柄號召諸侯反對他的選侯都收拾服帖,剩下的再慢慢處理。
“帝國已經迎來了和平與秩序,我又有什么可擔心的呢?”
“當然,帝國能有今日,都有賴于您英明的領導和果斷的決策?!卑⒌婪蛉缃褚呀泴⒘镯毰鸟R的技巧鍛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拉斯洛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嚴肅地說道:“帝國還有諸多問題未能解決,我們可不能因為一點小小的成就而沾沾自喜。”
“您說的對,下一次帝國議會的議程還有不少——頒布《帝國法典》,續簽《帝國和平法令》和《帝國公捐稅條例》,還有重新劃分帝國大區,這都不是小事。
另外,施瓦本大區議會呈遞的關于訂立《帝國治安條例》、《帝國鑄幣條例》等細化法案的請求,您看...”
“他們對此倒是很熱心,我看這些都可以討論討論,上次漢薩同盟的使者還請求我對丹麥等北歐諸國施以帝國范圍內的貿易禁令來著,這些東西想要在帝國內形成統一的規制,不知道還得花上多少年。”拉斯洛感慨道。
每當他覺得自己的帝國改革已經取得極大進展的時候,現實總會給他當頭一棒。
到目前為止,他取得的最大的成果是為帝國劃定了邊界和行政區,推動大體和平建立的同時,也發展出了覆蓋整個帝國的財政體系。
不過,公捐稅體系從理論上來講已經失效了,因為當年約定的期限到來,拉斯洛又得在帝國議會上與帝國各等級重新簽約。
這么一個龐大的“國家”,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搞得拉斯洛都有些不堪忍受壓力,甚至動了辭職的念頭。
不行,得趕緊把克里斯托弗這小子培養起來,讓他接班當共治皇帝,否則咱遲早得累死...拉斯洛心中這樣想著,又將思緒轉到了遠在弗朗什孔泰的長子身上。
“往好處想想,帝國如今無時無刻不在向更好的方向邁進。
對了,您此前下令組建的三個帝國法院分院都已經初步建成了。
根據科隆那邊傳回來的消息,由赫爾曼·馮·黑森主持的法院受理了大量的職權糾紛案件,而法院人手又不足,恐怕會有大量案件積壓。
等您到了科隆,恐怕免不了要接手這些案子?!?/p>
帝國宰相看向皇帝的眼神中竟然帶上了幾分同情,不過他轉念想到自己也是個勞苦之人,轉而發出一聲嘆息。
“科隆那邊是怎么回事?”拉斯洛的興趣被勾了起來。
“唉,無非是一些很早以前就積攢下了的矛盾。自從科隆大主教被科隆市民驅逐至波恩,大主教在領地內的權威遭到了極大的打擊。
到一百多年后的如今,采邑領地內的城市、鄉紳和貴族們都有著極高的自主權,而現任科隆大主教試圖像我一樣強化大主教的權柄,雙方由此爆發了一系列沖突。”
“有這種事,為什么我從來沒收到過相關的報告?”拉斯洛皺眉問道。
“畢竟萊茵選侯區是特殊的,由我、科隆和特里爾三位大主教的轄區組成,雖然我在名義上總管區域事務,但實際上我們三人都是各管各的領地。
發生在科隆大主教領地境內的爭端我也不好插手,大主教的屬下和反對派們之間解決糾紛的辦法大多是械斗乃至仇殺,又因為選侯特權的緣故,這些問題最終只會上報給科隆大主教,然后被他壓下,矛盾繼續積累,直至演變到如今這堪稱內戰的地步。
您在不久前下令建立的科隆法院算是開了個口子,那些被大主教打壓的地方勢力不必脫離自己的轄區就能向帝國法官提起訴訟,科隆大主教也就沒法再壓下去了?!?/p>
“哦?還有這種事?”拉斯洛心下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等到了亞琛,我會妥善處理科隆那邊發生的糾紛,這還需要你和帝國樞密院的幫助。”
“樂意效勞,陛下?!卑⒌婪蛱袅颂裘迹桓贝蛩憧春脩虻哪?。
他統治的美因茨領地,北有科隆大主教,南有普法爾茨宮伯,這兩人是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一對親叔侄。
考慮到他為自己的拿騷家族坑害普法爾茨選侯的往事,阿道夫決定再添一把火,借皇帝之手削除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可能帶來的威脅。
而且,這又恰好符合皇帝的利益,簡直就是雙贏。
拉斯洛很快也想明白了阿道夫的小心思,不過并未戳穿。
拿騷家族畢竟在美因茨戰爭中分到了一口湯喝,自然要承擔下與普法爾茨的這份宿怨,因此協助他打壓維特爾斯巴赫家族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現在有些期待此次的亞琛之行了,要是處理得當的話,說不定能直接拿掉那個一直在他跟前跳腳的科隆大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