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她獻上你的信仰吧,人之子。”
遙遠的黑暗里,破碎的夢境中,發光的大樹下,樹夫人的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意,卻隱隱透出幾分肅然:“正如你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只要你愿意相信公主殿下,那么,她一定什么都能夠做到的。”
因為年輕人的信仰,正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
林格微微沉默,看似思考,但樹夫人確信他不會拒絕,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自從踏上這段旅程開始,這個年輕人與少女王權之間的關系,就已不再摻雜任何世俗的利益與得失,唯有絕對的信任而已。
如果不是互相信任,他和她們絕無法走到這里,盡管這份信任總是在遭受外界的風吹雨打,卻也從來沒有動搖過。
所以,年輕人的猶豫,僅僅是因為他還想不通一個問題而已。
“就算需要我的信仰,”他問道,“在現實中莫非就不可以嗎?說到底,你還沒有回答我一開始的問題,為什么奧薇拉一定要讓我留在夢中?”
樹夫人微微笑道:“你不是已經見到了么?疫病魔女佩蕾刻的力量,連人心與信仰都能夠腐蝕,就連公主殿下,亦唯有借助奧秘王權與圣杯的力量,賜予生靈拯救的奇跡,才能重塑已腐化的信仰,所以,公主殿下希望你留在夢中,恰是為了保護你啊,人之子……”
“你在說謊。”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的話:“疫病魔女的力量確實可怕,但如果是我的話——”
他略作停頓,然后再度重復,但不是為了強調什么,倒像是在提醒自己:“如果是我的話,絕不會被她腐蝕了信仰。”
年輕人的心志是如此堅定,從不為任何外界因素而動搖,就連少女王權的力量,也無法將其改變。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預感,似乎從很久以前開始,年輕人就意識到自己既可以是世界上最冷漠的人類,對穿梭在塵世人潮中的傳教士與他們口中那慷慨激昂的演講無動于衷,就連養父總是掛在嘴邊的女神教義,也只能得到年輕人表面的尊重,卻無法真正折服他的內心;但在特定的情況下,也可以成為世界上最虔誠的信徒,一旦他決定將自己的信仰托付給誰,恐怕此生都不會后悔,更不會動搖自己的本心。
像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危險的,或許他們并不具備決定一場戰爭、顛覆一個文明或改變一種命運的能力,卻注定令周圍的人像飛蛾撲火般狂熱,有時使他們敬畏,有時則使他們感到恐懼。年輕人比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從不曾輕易暴露自己的本質,或者說,即便想要暴露也做不到,因為至少在他遇到圣夏莉雅之前,塵世寰宇之間并不存在一種虛擬的教條或一個具體的對象,值得他付出自己的信仰。
但他一定將自己隱藏得很好嗎?年輕人不敢妄下定論,至少圣夏莉雅一定看出來了,而且他相信,如果是奧薇拉的話,一定也會這么想的。
既然如此,那么,將林格留在夢中是為了保護他的說法,便不再成立了。
年輕人想要知道真正的原因,雖然就算知道了,也已經無法改變什么,但或許可以讓自己更了解那個少女吧,他有些難過地想著,再次意識到自己總是遲鈍的,這份遲鈍不僅體現在情感方面,也讓他刻意忽視了某些近在咫尺的東西,直到注定失去時才猛然醒悟。
但在樹夫人看來,他依舊是如此敏銳,就算一時之間被那些超出想象的真相奪走了注意力,很快也會重新振作起來,或者說有一種本能讓年輕人的目光總是習慣性地聚焦于事物脆弱的本質上,而那也正是奧薇拉印象中最深刻的他,無所畏懼,更不曾迷惘,走在眾人的最前方,撥開迷霧,堅定向前……
“您有著超乎常人的直覺呢,年輕的人之子。”樹夫人感慨了一句,然后才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但我確實沒有欺騙您,公主殿下將您留在夢中,是為了保護您,這時確鑿無疑的事實。”
林格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覺是不會出錯的,然而樹夫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莫非其中還隱藏著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見年輕人若有所思的模樣,樹夫人又輕輕地笑了,她知道自己若不解釋清楚的話,恐怕這個年輕人是不會接受的吧?他對世界、對他人、同樣也對自己,都有著一套嚴格的標準和期望,但這恐怕也是他總顯得格格不入的原因吧。
“您的心志、您的信念、還有您的理性,確實都凌駕于這個世界的諸多苦難之上,縱然是疫病王權的力量,恐怕也很難影響到您,對此,公主殿下亦心知肚明。”樹夫人深深地看了年輕人一眼:“但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卻與您的真實身份有關系。”
并且,是不可分割的關系。
“我的……真實身份?”
林格怔住,唯有這個答案是出乎意料的。年輕人一直都知道,聚集在自己身邊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來歷與不可思議的身份,執掌創世法則的少女王權就不用說了,就連少女王權之外的,亦有能夠合體借用妖精女王緹坦妮雅之力的旅人妖精三姐妹、詩琪利亞半島最古老的血精靈與親手締造了古墨托許帝國的女伯爵、甚至還有圣者圖彌門下十三信徒之首的咒戒王刻諾斯為對抗少女王權而研究出來的人造王權……
最初,圣夏莉雅聲稱從年輕人的身上嗅到了金蘋果的味道,因此確信他是被女神大人選中、可以改變命運的人,唯有林格早已知曉答案,真正的金蘋果從來都不是自己,而是梅蒂恩。既然連這個偽裝的身份都已失去了,那么,年輕人除了是一個流浪的孤兒、被楊科先生收留的養子、天心教堂的牧師、梅蒂恩的兄長、以及少女王權們最信任的凡人以外,還有其他的身份嗎?
“不要妄自菲薄啊,人之子。”
樹夫人深邃的眼神就像看穿了年輕人的內心,一直看到了他總是深藏起來不為人知的自卑與懷疑:“當漩渦涌起時,即便是最平靜的海眼,也會卷入無盡的湍流,而您竟覺得自己身為這個命運漩渦的最中心,可以是平凡的嗎?當所有特殊的命運都與您聯系在一起時,就連這種平凡,或許也是不凡的征兆呢?”
林格沒有被這個理由說服,依舊眉頭緊鎖,難以想象。他嘗試從過去的記憶中尋找所謂的征兆,試圖證明自己也隱藏著非同尋常的一面,卒無所獲。自然,他能夠得到少女王權的青睞,帶領一群受到詛咒的少女,在魔女結社的圍追堵截之下堅持到今日,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平凡了,但似乎也沒有到樹夫人說的那種程度?
命運漩渦的中心,所有特殊的命運都與之相連……說實話,聽到這種描述時,年輕人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第一個人選,居然是愛麗絲。
很荒謬,但又荒謬得很合理。
至于自己……
看來他還是有些懷疑啊。樹夫人無奈一笑,總算明白這個年輕人在自卑、自欺和自我懷疑這方面有多么頑固了,不得不拿出更加有力的證據說服他:“公主殿下如今已是完整的奧秘王權,宇宙的無窮知識、塵世的萬千秘密,在她眼中都無所遁形。所以,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吧?”
林格神色微動:“你是說,奧薇拉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既然如此,為何她不直接告訴我呢?”
“或許,公主殿下更希望您自己去確認,畢竟,無論她看到了多少知識,掌握了多少秘密,終究是站在‘他人’的立場上,而這世界上能讓一個人徹底接受另一個自己的,也就唯有現在的自己了。我想,這個道理,您應該比許多人都清楚,年輕的人之子啊。”說到這里樹夫人嘆了一口氣:“我唯獨能告訴您的是,那個答案一定非常驚人,甚至可能會顛覆您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堅信不疑的事實,以及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根深蒂固的觀念。所以,請您務必做好準備,在必要的時刻,不應猶豫,更不應懷疑自己。”
她忍不住用上了過去教導貝芒公主時的語氣,耐心,細致,而又充滿期許:“唯有您是世界上不可取代的一物,所以,公主殿下寧愿將您留在夢中,也不愿讓您踏入外界這場污穢的暴雨之中。固然,對您的真實身份而言,無論是塵世間的惡意,命運的無常,都算不得什么吧,更無論災疫的侵蝕了。可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你會安然無恙,公主殿下也不愿冒著剩下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讓您面對危險,那是因為她深知,無論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都已承擔不起更大的風險了……“
樹夫人的話語,對于林格來說是難以想象的。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所謂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這個身份是如此重要,甚至按照奧薇拉的說法,連少女王權之間的戰斗,涉及到混沌與秩序的對立,以及宇宙塵世的未來,卻都不及保護這個年輕人的安全更重要。
但知道之后,他也并沒有很驕傲,恰恰相反,年輕人對此感到……惶恐。
這種情感來得如此突然,毫無征兆,當他知道自己必須踏上一段尋覓法則的旅途時沒有出現,當他知曉了舊世界伊甸滅亡的真相以及現實魔女的真正目的時沒有出現,甚至連最愛的人微笑著死在懷中時亦沒有出現,為何現在反倒出現了呢?或許只有一種說法能夠解釋這種獨特的心態:在此之前,年輕人所需要承擔的,都是他人的責任,所肩負的,都是他人的理想,而唯獨需要承擔自己的責任,肩負自己的理想,乃至直面自己的選擇時,他會感到慌張。
因為這些事情,從來都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吧,人只有面對意料之外的情況,才會手足無措,疲于應對。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樹夫人擺手,制止了他:“不要思考太多,年輕的人之子啊,現在,只需要去做您應該做的事情就好了。”
該做什么呢?
當然是用您的信仰,化為公主殿下的支柱。
幫助她戰勝這世間的一切災病與苦難吧。
樹夫人的眼神分明在這樣說,年輕人不由沉默,盡管心中仍有疑慮、慌張、惶恐以及猶豫,卻也知道已經不是計較的時刻了,正如樹夫人所說,最需要幫助的那個人,還在現實中等待自己呢。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然后轉過身去。
在發光的大樹下,樹夫人的幻影正化為夢的光點,如同那場曾在開滿紫羅蘭花的庭院中盛情落下的雨般,逐漸飄向黑暗的盡頭,那里是荒蕪的世界,幻境破碎后卻無法融入現實的夾縫,一切謊言與真相的深淵。但這位和藹睿智的長者并未因此感到恐懼,或許對她而言死亡不過是一場重復了無數次的夢,夢中或醒來都沒什么區別。她只是用一種慈愛而又隱含憐憫的目光,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忽然問道:“您怎么知道那是謊言呢,年輕的人之子?”
她相信那或許是基于直覺,但一定也有其他的什么理由吧?
年輕人沒有回頭:“我想,您應該不是真正的樹夫人,而是屬于奧薇拉記憶中的一部分吧,就像之前出現的那些幻象一樣。”
身后沒有傳來回應,便等于默認了這個答案。
“既然如此——”
年輕人就像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經意勾勒出微妙的弧度:“那您也應該知道,其實,奧薇拉是個很不擅長說謊的人。”
無論是那個對世界懵懂無知,只能通過不斷學習來改變自己的她,還是眼下這個掌握了塵世間無數知識與秘密,仿若神明般無所不能的她。
說出來的謊言,都同樣的笨拙啊。